《找不到的夏天》初霁Ivy

6、好像更熟一点了 林知夏没有

　　林知夏没有抬头看那个人。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些洇开的暗红色血迹，感觉到一道影子笼罩在她上方，挡住了斜照进来的阳光。
　　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确定了一些：“……林知夏。”
　　不是疑问句了。是陈述句。
　　林知夏闭了一下眼睛，知道自己装死也装不下去了。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别管我，我没事。”
　　那个人没有走。
　　她听到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然后是蹲下来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她面前。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谢浔开口了：“你鼻血流到衣服上了。”
　　林知夏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鼻子下面，手背上立刻沾了一道红色。她还是没抬头，声音更闷了：“我知道。”
　　谢浔蹲在旁边，没有说话。林知夏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她终于抬起头来。
　　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们对视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林知夏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影子。
　　谢浔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红肿的半边脸、还有那双明明很狼狈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谢浔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口。
　　林知夏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有些茫然。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没力气去想。她就那么靠着墙，等着。
　　没过几分钟，谢浔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巷口那家小卖部的袋子。他蹲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口罩，拆开包装，递给她：“先戴上，遮一下。”
　　林知夏看着那个口罩，接过来戴上了。口罩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肿起来的脸颊被口罩挡住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谢浔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把湿巾递给她：“擦一下手上的灰。”
　　林知夏接过来，低头擦着手掌上蹭破的皮和沾的灰。湿巾碰到伤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
　　谢浔等她擦完了，把那瓶水拧开递给她：“喝一口。”
　　林知夏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觉得清醒了一些。
　　谢浔看着她喝完，把瓶盖拧回去，把剩下的东西收回袋子里，然后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能站起来吗？”
　　林知夏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是那种骨节分明，的，很有力。谢浔把林知夏拉了起来，力道控制得很好。林知夏站起来之后松开了手，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闷在口罩里，听起来含含糊糊的。
　　谢浔没有应这个谢。他把塑料袋拎在手里，看了她一眼：“走吧，去校医室。”
　　“……不用了，我回宿舍处理一下就行。”
　　“你脸上肿成这样，不去校医室明天更严重。”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校医室这个点关门了。”
　　谢浔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多，校医室确实已经没人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有碘伏和创可贴，回去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别碰水。”
　　林知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除了刚才用过的湿巾和水，确实多了一小瓶碘伏和一卷纱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她握着那个塑料袋，指节收紧了一下，声音很轻：“……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了。”
　　他转身要走。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等一下。”
　　谢浔停住脚步，回过头。
　　林知夏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个…林蔓喜欢你。你自己注意点。”
　　谢浔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谢浔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自己白色外套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拎着袋子，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周一早自习，林知夏戴着口罩走进教室的时候，谢浔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这在以前很少见。他通常是踩点到的。
　　她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多想，也许今天他来早了而已。她坐下来，把课本翻出来，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口罩下面的嘴角还肿着，说话会扯到，有点疼。但比周六晚上好多了。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好点了吗，还疼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转过头。
　　谢浔正看着她。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是真的在看她。
　　林知夏和他对视了一秒，迅速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不疼了。”
　　谢浔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林知夏低下头，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垂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了两下。心里有点乱——他为什么要问？换了别人大概就当没看见了吧。但她又想，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林蔓从后排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她径直走到谢浔桌前，把袋子放在他桌角，笑着说：“谢浔，我给你带了早饭，豆浆和饭团，那家店的饭团可好吃了。”
　　教室里不少人看了过来。
　　谢浔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还算平和：“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可以再吃点嘛，你上午还有四节课呢。”林蔓笑着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浔把袋子拎起来，递回她面前：“真的不用，你拿回去吧。”
　　林蔓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把袋子收了回来，语气依然轻快：“好吧，那明天我给你带别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知夏坐在旁边，全程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她忍不住想：林蔓追得这么明显，谢浔拒绝得也明显，换个人大概早就放弃了。但林蔓好像越挫越勇。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刚摘下口罩扒了两口饭，周小萌就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你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周小萌压低了声音。
　　林知夏僵了一下。
　　“快点。”
　　林知夏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口罩摘了下来。嘴角那块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很明显。
　　周小萌盯着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是摔的？”
　　林知夏没说话。
　　“你骗谁呢？”周小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谁弄的？”
　　“……真的没事。”林知夏把口罩重新戴上，“已经快好了。”
　　周小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没有追问。她丢下一句话：“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心里暖了一下。周小萌没有刨根问底，但这种不问的信任反而让她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她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上周的数学小测成绩出来了，总体还不错。我跟数学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成立学习互助小组，同桌之间互相帮助，有不会的题多问问身边的人。”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而不出谢浔的意外，他是班里的第一。徐峥在前排转过头来，冲谢浔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听见没，互相帮助，你别光顾着自己学啊。”
　　谢浔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坐在斜前方的赵丹阳拿着一道题转过来，小声问：“谢浔，这道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我算了好几遍都对不上答案。”
　　谢浔接过去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些答题步骤，递回去：“这个地方错了……”
　　赵丹阳听着谢浔的讲解，但并没有看向自己的试卷，而是时不时看着谢浔的侧脸。谢浔都讲完30多秒了，她才想起收回目光：“哦——我，我知道了，谢谢你啊！”而谢浔当然也发现了，不过他没有说什么。毕竟这种场面他早已见过不少了。
　　“没事。”
　　林知夏坐在旁边，余光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慌，但是林知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林知夏在做数学卷子，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突然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式子，算到一半发现走不通，又全部划掉。
　　她捏着笔，盯着题目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卡住了？”
　　林知夏转过头。谢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正侧着头看她。
　　“……嗯。”她点了点头，把卷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这道题，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啊。”林知夏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
　　谢浔看了看林知夏染色绯红的耳朵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没有立刻拿过去。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逗逗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求我啊。”
　　林知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浔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开玩笑的。”
　　他把她的卷子拿过去，身体自然而然地往她这边倾了一些，低头看题。林知夏也把脑袋凑过去了一点，想听他讲——但当他靠近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凉意的气息。她的脑子忽然空白了一瞬。
　　谢浔指着草稿纸上的第一步，低声说：“这个地方，你先……”
　　他说了一半，忽然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林知夏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草稿纸上，而是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耳朵红透了，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继续说。
　　林知夏回过神来，慌乱地把目光聚焦到草稿纸上，“嗯”了一声。但她其实根本没看清他写了什么，满脑子都是“他离我好近”和“我刚刚发呆了多久他是不是发现了”“还好我带了口罩，应该没有那么明显。”
　　谢浔又讲了两步，林知夏机械地点头。他忽然停了下来。
　　林知夏紧张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浔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她的上半张脸上停了一瞬——她的皮肤很白，在日光灯下像是透明的，耳尖那一抹红色就显得格外明显。他以前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刘宇飞说的对。林知夏确实很好看。
　　他收回目光，把笔放下，语气如常：“剩下的你自己试试，做不出来再叫我。”
　　林知夏点了点头，低下头假装在看草稿纸。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于是把它们藏到了桌下，紧紧绞在一起。
　　谢浔已经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笔，低头写作业。但他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有点压不下去。他以前没怎么跟女生说过话，也不太觉得有这个必要。但跟她说话的时候，他好像并不介意多说几句。甚至有点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