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夏天》初霁Ivy

5、巷口 开学第

　　开学第三周的星期六。
　　二中周六上午是要补课的，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才放学。下午和周日是自由时间，离家近的学生会回去，住校生大多窝在宿舍里写作业、洗衣服、或者去网吧泡一下午。
　　林知夏没有回去的必要。外婆在宜县乡下，来回要四个小时的火车，她一般不回去。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走了——两个本地的回了家，剩下一个去找初中同学玩了。整个走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水房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她写了一会儿作业，觉得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顺便去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买个本子和笔芯，桌洞里的黑色中性笔只剩最后半管墨了。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外套，拿了钱包和手机，出了门。
　　手机是她小舅退下来的旧款，屏幕上有两道裂纹，边框的漆都磨掉了，开机慢得要命，电池也不耐用，充满电依旧撑不到半天。林知夏不怎么用它，平时就放在宿舍枕头底下，出门带着也只是为了看个时间，万一有什么事也能打个电话。她小舅换新手机之后把这台扔在家里，外婆说“你拿去用吧，总比没有强”，她就拿来用了。
　　九月底的阳光已经没有盛夏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学校后门那条街不长，两边开着一些小店——文具店、奶茶店、炸鸡店、两三家卖炒饭和米线的苍蝇馆子。周六下午人不算多，有几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在奶茶店门口坐着聊天。
　　她在文具店里挑了几支笔芯和一本文科笔记本，从裤兜里掏出现金，付了钱，走出来。
　　刚拐进旁边那条通往学校后门的小巷子，她的脚步顿住了。
　　林蔓靠在巷子左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何婷婷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她们身后还站着两个女生——宋敏和赵雨欣，都是文科班的。宋敏是那种爱嚼舌根的，成绩不怎么样但消息灵通；赵雨欣平时不声不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但林知夏知道，当年那些谣言最早就是从她嘴里编出来的。
　　四个人。
　　林知夏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大脑飞速转了一下——现在转身跑，来得及吗？
　　“林知夏。”林蔓开口了，声音甜甜的，像是在叫一个好朋友，“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呀。开学都三周了，咱俩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林知夏没有说话，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林蔓往前走了两步，笑容不变：“你最近过得挺滋润的啊。又是当课代表，又是参加运动会，跟班里同学处得也不错嘛。”她歪了歪头，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尤其是坐在那个转学生旁边，应该挺高兴的吧？毕竟人家谢浔长得确实帅。”
　　林知夏被4个人围住，看着林蔓，没有接话。
　　“不过我劝你啊，别想太多。”林蔓的笑容没变，但声音凉了几分，“人家从一中转过来的，成绩又好，长得也好，你觉得人家能看上你什么？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什么名声。到时候人家知道了你那些事，怕是连同桌都不想跟你坐了。”
　　林知夏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林蔓耸了耸肩，“别以为换了个班就能重新做人。你那些破事，全校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何婷婷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林知夏盯着林蔓的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不是喜欢李锐吗？又改成谢浔了？”
　　林蔓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高一追了他整整一个学期，给他写了那么多封信，他连回都没回你。”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然后你就到处跟人说，是我勾引他。”
　　何婷婷的脸色也变了，往前跨了一步：“你他妈说什么？”
　　林蔓抬手拦住了何婷婷。她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恨意的表情。
　　“你还有脸提李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那段时间老是往我们班跑，说是来找别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是来看谁的？”
　　“他来找谁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林蔓冷笑了一声，“那他为什么要帮你说话？那天在走廊上，我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他就站出来让我闭嘴。他凭什么帮你说话？你私底下找过他多少次？”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找过他。我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你觉得我会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林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冷得像刀：“行。你不承认是吧。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承认。”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何婷婷一眼。
　　何婷婷心领神会，往前跨了一步。
　　林知夏转身就要跑。
　　但她刚跑出两步，头发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力道很大，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头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笔芯和笔记本散落一地。
　　何婷婷把她甩到墙上，后背重重地撞上砖墙，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
　　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何婷婷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按在墙上，左右开弓地扇了好几个耳光。林知夏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嘴角磕在牙齿上，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宋敏和赵雨欣也围了上来。宋敏踹了她小腿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的：“让你嘴硬，让你嘴硬。”赵雨欣没说话，但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往下扯，动作利落得很，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文文静静的样子。林知夏顺着墙根滑下去，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头。
　　拳脚落在她的背上、肩上、手臂上。不算太重，不至于骨折内伤，但也足够疼。每一脚落下来她都闷哼一声。
　　何婷婷蹲下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颊：“林知夏，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敢像上次高一时一样告诉老师，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林知夏看着她，没有说话。鼻子里有一股热流涌出来，滴在校服的白色衣领上，一滴，两滴——红色在白色布料上洇开，触目惊心。
　　何婷婷皱了皱眉，松开了手：“真不经打。”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四个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林蔓走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奶茶还拿在手里，步伐轻快，像是刚逛完街准备回家。
　　林知夏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外套上那几滴鼻血。鼻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面前的灰色地面上，晕开成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她的脸颊火辣辣地肿着，后背和手臂到处都在隐隐作痛。
　　林知夏没哭。毕竟这比那些谣言来讲还是轻多了。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血迹一点一点扩大。
　　高一的那些往事，随着一点点绽放的鲜红慢慢浮现。
　　那时候林知夏刚考上二中，一切都是新鲜的。她报了一个社团，叫“文学社”，其实也没什么正经活动，就是每周五下午聚在一起看看书、聊聊天。第一次去的时候，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温温柔柔的。
　　那个男生叫李锐。
　　后来她才知道，李锐是文学社的社长，比她大一届，成绩好，长得也好，在年级里人缘很不错。她没多想，每周五去社团活动，坐在他旁边，偶尔聊几句书，仅此而已。
　　但李锐好像想得比较多。
　　他开始在QQ上找她聊天，给她分享歌，问她借笔记，偶尔还会在走廊上拦住她，塞给她一瓶牛奶或者一块巧克力。林知夏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他的意思，但她对他没有那种感觉。她拒绝了两次，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李锐说没关系，可以做朋友。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而林蔓也在这个社团，林蔓喜欢李锐，喜欢了整个高一上学期，写了十几封信托人转交，李锐一封都没回过。而李锐偏偏对林知夏殷勤，社团活动时坐在她旁边，笑着跟她说话，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她。
　　林蔓看在眼里。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慢慢失控的火。随后，先是有人在贴吧发帖，说林知夏私生活乱，初中就跟好几个男生好过。然后是QQ空间里流传的截图，说是林知夏跟别人聊骚的记录，但那头像和ID根本就不是她的。再后来走廊上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故意大声说“就是她啊”，有人在她的课本封面上写“婊子”两个字。
　　谣言这种东西，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事实”。没有人去求证，没有人去核实，只要有人说了，就有人信了。
　　而李锐呢？
　　李锐信了。
　　他开始不再跟她说话，社团活动的时候坐到了离她最远的位置。有一次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他和她有关系一样。
　　林知夏没有解释。她也不想解释。她只是觉得很累。
　　后来林蔓的霸凌从语言升级到了行动——堵厕所、扇耳光、撕课本。林知夏告过老师，但林蔓家里有关系，老师说来说去也就是一句“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而且那些谣言已经传开了，老师们未必没有听说过，看她的眼神里多少带着一点审视和疏远。
　　她就这样熬过了一整年。
　　然后分班了。她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结果开学第一天走进理科一班教室，就看到林蔓坐在第三排，何婷婷坐在第四排，正笑着聊天。
　　想到这里，林知夏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个人，由近及远，夹杂着细碎的说话声和笑声。然后那些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紧接着变得有些慌乱。
　　“谢、谢浔？你怎么在这里啊？”
　　是林蔓的声音，语气跟刚才截然不同——软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和讨好。
　　然后是谢浔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路过。”
　　“哦……我们就是出来逛逛，买点东西。那个，我们先走了啊，回头见！”
　　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又有脚步声响起。这一次是一个人，不急不慢的，越来越近。
　　林知夏靠在墙上，没有抬头。她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画面的余韵——李锐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的样子、课本封面上那个被马克笔写下的字、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地退下去，留下一种麻木的空荡感。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甚至希望那个人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就走，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但那个人没有走。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语气：
　　“……林知夏？”
　　她认识这个声音。开学三周了，每天都在旁边坐着，翻书、写题、偶尔“啧”一声。她没动，也没有回应。像是被定住一样，低头靠着墙。
　　谢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知夏就听到了塑料袋被放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林知夏没有抬头去看他在找什么。
　　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些洇开的暗红色血迹，感觉到一道影子笼罩在她上方，挡住了斜照进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