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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们都会苦尽甘来的 一圈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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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跑完,两个人在单杠旁边停下来。谢浔气息很稳,只是微微喘了两口就平复了。林知夏撑着膝盖,低着头,额发被汗黏在脸上,胸口起伏着。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脚边,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张了张嘴。
这句话她憋了好几天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在心里过一遍——怎么说,在哪说,说什么。白天上课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背影,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路灯照着,风也安静了,她觉得自己再不说,可能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谢浔。”
“嗯。”
“那天的事……谢谢你。”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对不起。你胳膊上的伤,是你爸爸打的吧。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你们也不用赔那些钱,也不会被你爸打……”
林知夏低下头。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真的说出口才发现一点也没变轻。
谢浔淡淡开口:“你看到了呀。”
“嗯,我看到你胳膊上的伤了。”
谢浔沉默了一瞬,又淡淡的笑了一下*林知夏听到他说:“林知夏,你对不起我什么?”
少女愣住了,抬头看他。谢浔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你对不起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那天的事是你让他们来堵你的?是你叫他们来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林知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又不是你让他们来的,不是你动的手,也不是你把我推到这桩事里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在自己控制之外了。你做错了什么?”
她声音有点干涩:“可是你——你受伤了,你赔了钱,你爸还——都是因为我才——”
“因为我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遍遍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不急着等她回答,也不替她回答。他就站在那里,隔了两步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林知夏摇了摇头:“是我害的。”
“不是你。”他说,语气平静,没有安慰的意思,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打我的也不是你。”
“可我——”
“你有没有打过我?”
“没有。”
“那我受伤这件事,怎么算到你头上?”
少女站在那里,张着嘴,又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低着头沉默着。
谢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左手腕有道疤,你看到过没有?”
林知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路灯下隐约能看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细长的痕迹,年代久远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初二的时候弄的,骑自行车摔的,在医院缝了三针。”他说,“后来有人问我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我说是跟人打架弄的,因为打架听起来比较酷。但其实是自己骑车摔的。这件事跟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我总跟人这么说,好像这样说就显得我没那么蠢了一样。”
谢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林知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好像明白了。
“那件事跟你没关系。”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你更不应该低着头活着。”
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梧桐叶在地上沙沙地滚了几圈。少女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感觉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被人从她肩上拿下来了,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时间还流逝着,他们再次沉默了一会儿……谢浔问道:“但我确实有一件事很好奇。
“什么?”
“他们为什么堵你?”
路灯的光把少年少女的影子拖得很长。
“这件事要从高一说起了。高一进社团的时候,团长叫李锐。他追过我,送过我东西,我拒绝了。林蔓喜欢他。李锐拒绝了林蔓,但追我。”林知夏顿了顿,“她觉得是我的错。”
“所以林蔓找了人。打我,还……传我跟外校的人搞,做了假的聊天记录发到群里。我当时没有手机,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谣言传开之后,全班都知道了,慢慢地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我跟老师说过。但林蔓家里有关系,高一的班主任不管,后来我也就没有再说了。”
谢浔问:“李锐呢?”
“他…信了啊……听了谣言就相信了,没再跟我说过话。后来林蔓欺负我的时候,他看到过一次,也没有管。”
林知夏说完了,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晚风荡漾,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知夏垂眸低低地扯出一点笑意:“不过他也没有义务和这个必要去管我。”
谢浔没说话。他垂眸看向少女,路灯把她的发丝染成浅金色,随风起落,载着她淡淡的忧伤。过了好一阵:“你恨她吗?”
“啊?……我说不好。”
“那就是恨。”
林知夏没接话。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她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踢开。
谢浔说,“你不用谢我。你唯一亏欠的,是你自己。”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人。”他说,“你被堵在那条路上,你没有还手,也没有骂他们,你只是站在那里。你喊都没有喊。你连喊都不喊。”他看着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说明你觉得那是‘你该受的’。”
“说明你觉得如果有人来堵你,那是你的问题。”
“说明你连被欺负了,都不敢喊人。”
谢浔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林知夏愣住了。少女站在路灯底下,像是被人一层一层掀开了什么盖了很久的东西,露出底下的懦弱和麻木。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些小心思藏得这么浅,浅到在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被一个跟她算不上多熟的人一眼就看到了底。
“你不是对不起我。”他说,“你唯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林之夏感觉自己一下子被读懂了,像一扇她以为锁好了的窗,被一阵风轻而易举地推开了,满屋的狼藉无处可藏。她本来是不想在谢浔面前哭的,这样会显得她太懦弱了。可是泪水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能轻易控制的。
那种感觉,像是一条终于涨破了河岸的溪流,从眼眶这个温润的港口出发,沿着脸颊的航线,一路颠簸,最后在颈窝的凹处,无声地抵达了一个无人认领的秋。
谢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过了一会。林知夏还带着些许鼻音出声说道“我想…你这么了解,你也经历过吧。”
谢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了一点意外,好像被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跑道的尽头。
“嗯,算是”
谢浔的语气带着些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使人高兴的小事。但垂下的眼眸还是暴露了往事的重量。少年没有看她,林知夏也没有追问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过了很久。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打破此时的寂静。
犹豫着要不要也安慰一下眼前这少年,安慰安慰这个和自己一样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般处境的人。
林知夏还是开了口:“你辛苦了。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苦尽甘来的。”
谢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明显的诧异。然后他轻笑了一声:“你很独特。”
从没有人跟谢浔说过“你辛苦了”,也没有人跟他说过“会苦尽甘来”。他听到的大多是“你要懂事”“你要争气”,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
这些年他一个人走过来,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对他说一句这样的话。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又没碰到。他忽然开口:“嗯……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
林知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以后跟我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听了也不会怎么样,没必要小心翼翼。”
林知夏站在原地,呆呆的,有点石化:“你看出来了啊。”
“嗯。”谢浔抬了一下眉毛偏头看向林知夏。
少女垂眸轻笑,唇角漾开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好。”ᜊ⸝⸝᳐·⸝⸝᳐ᜊ
那一声“好”落得很轻,像春天第一片花瓣掉进溪水里,连涟漪都还没来得及荡开,就被流水悄悄带走了。
很快到了分别的时光。
谢浔站在路灯下看着林知夏走远,直到背影拐过矮树丛看不见了。
那晚的风没有吹散任何东西,只是把两颗心往同一个方向。有些话还沉睡着,但你知道,来年春天,它们会自己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