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夏天》初霁Ivy

12、运动会练习 周四下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整栋教学楼像被松开闸口的水，人声从每一间教室里涌出来，在走廊里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运动会定在周六，学校广播今天中午特意通知了：今明两天的晚自习取消一节，上完，各运动项目参赛的同学自行去操场练习。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习惯等人群稀疏一些再走。
　　等教室里的喧嚣沉淀下去，她才站起来，背起书包，贴着墙边走出去。楼道里笼罩着淡淡的活络油的味道。阳光从西窗灌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游。
　　十月的日落来晚了。夕阳挂在教学楼顶，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和琥珀色的渐变。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吹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操场上已经开始热闹。
　　林知夏走到操场边，放下书包，蹲下来系鞋带。红色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个下午，隔着一层鞋底仍然能感觉到那种温热。她站起来，走上跑道。
　　她正要起跑，身后传来声音：“知夏！”
　　刘宇飞从她身后跑上来，跑得急，额角沁着薄汗，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就猜到你会来！你练八百啊？”
　　“嗯。”
　　“你要人陪跑不？给你破风啊！”
　　他站得有点近，林知夏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粉混着汗味的气息。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刘宇飞没注意到她往后退的这个动作，还在笑，眼睛亮亮的。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周小萌的声音从一旁插了进来。
　　“她不需要陪跑。”周小萌手里勾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站到林知夏旁边，“她有我呢。再说了，你两百米不练了？”
　　刘宇飞看了周小萌一眼，又飞快地看了林知夏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顺路打个招呼嘛。”
　　“操场这么大，”周小萌挑了一下眉毛，“你弯了大半个圈，就为了‘顺路’？”
　　刘宇飞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有点发红。他又看了林知夏一眼，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他像一只被浇了一盆水的小狗，耳朵垂了垂，挤出一句：“那我练两百去了。”
　　说完，甩开步子跑了。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知夏，后天加油！我到时候去终点等你！”
　　林知夏没有抬头。周小萌替他接了话：“行了行了，知道了，快走！”
　　刘宇飞这才真的走了，跑远了还不时回头看一眼。
　　周小萌直起身，拍了拍手：“陈茉，你一会儿陪知夏跑两圈，我去体育办公组，帮体委代领一下周六要用的号坎。”
　　“好。”陈茉说。
　　“慢点。”陈茉又说了一句。
　　周小萌没有回头，扬了扬手，走了。
　　林知夏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陈茉把两瓶水放在单杠下面，偏了偏头：“我陪你跑。先跑两圈？”
　　“好。”
　　陈茉跑步时节奏很稳。她跑在林知夏右前方半步的位置，速度压得刚好。步伐均匀，呼吸平稳，脚掌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林知夏跟在后面，只管跟着她的步点跑，发现自己跑起来比一个人练的时候省力很多。
　　“起跑不用冲太狠。”陈茉跑着，声音平平稳稳的，“跟住前几个人，最后一百米再看情况放。”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跑步？”
　　“初中跑田径的。”陈茉说，“后来不练了。”
　　“噢噢，那你好厉害啊。”
　　跑完两圈，两人在单杠旁边停下来。林知夏弯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陈茉把水递给林知夏。林知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瓶盖已经拧过了，盖子松着，不用费劲就能打开。
　　单杠那边，徐峥挂上去了，一下一下地拉引体向上。陆浩站在旁边，也没有走开，手里攥着徐峥的外套和一瓶水。
　　“十一。”陆浩在数，“十二。十三。”他数得不紧不慢，像是数的次数太多了，不需要看也能数准。
　　徐峥从单杠上跳下来，陆浩把水递过去。徐峥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灌完了很自然地递还给陆浩。陆浩接过去，就着同一瓶水，仰头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周小萌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站在旁边看了两秒，啧了一声：“你俩还真连体婴不分家啊，一瓶水都对着嘴吹。”
　　“渴了。”徐峥理直气壮。
　　“他喝完了我懒得再开一瓶。”陆浩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
　　周小萌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她走回单杠旁边：“徐峥你也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拿着，怎么都塞给陆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儿子呢。”
　　徐峥：“他愿意。”
　　“他愿意你就好意思？”
　　“好意思啊～怎么你嫉妒我啊。”徐峥说得很坦然，也很欠。
　　陆浩站在旁边，嘴角挂着浅笑。也没反驳，只是把那瓶水又拧开喝了一口。
　　周小萌看着这两个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的事我管不了。”
　　夕阳已经落下大半，天边剩下的那一小片光晕在慢慢变窄。操场上的喧嚣慢慢退下去，变成了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说笑声。路灯陆陆续续地亮了，把跑道边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
　　此时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谢浔从教学楼那一侧走出来的时候，路灯刚好亮到第三盏。他穿着校服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个水杯，像是刚从教室里出来透口气的。他走到操场边，看到单杠旁还站着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谢浔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拉了一些，一直盖到手腕处。
　　“你们还在？”
　　徐峥先反应过来：“浔哥，你来跑步？我们刚练完准备走了。”
　　“我以为你们早回去了。”
　　“难得今天少一节晚自习嘛，我拉陆浩来练了会儿单杠。”徐峥说着拍了拍陆浩的肩膀，“行了大伙儿都散了吧，我跟陆浩先回宿舍洗澡了，浔哥待会儿宿舍见啊！”
　　“嗯。”谢浔应了一声。
　　陆浩朝谢浔点了点头，和徐峥勾肩搭背地走了，两个人趿拉着步子，一高一低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尽头。
　　周小萌也拎起地上的水瓶：“那我们也回去了。”她喊了林知夏一声，“知夏，走吗？”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路灯的光落在她脚边，她突然想到——口袋里那管药膏，自己都攥了两天了，还是没拿出来。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先走吧，我想再练一会。”
　　周小萌应了句好，转头和陈茉走了。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什么话都没说，身影拐过操场出口的转角，不见了。
　　操场上安静下来。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梧桐叶子在地上沙沙地滚了几圈。
　　谢浔站在单杠旁，手里转着水杯盖子，像是这时才察觉到场上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一瞬，静了一秒，开口：“要不要跑一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