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夏天》初霁Ivy

11、初霁 周四中

　　周四中午，食堂里闹哄哄的。铝制餐盘碰撞的声音、勺子刮碗底的声音、说话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西红柿炒蛋和免费例汤的味道。
　　林知夏端着餐盘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夹一筷子菜，就看见门口有人冲这边喊了一声：“林知夏，林蔓——张老师让你们俩吃完饭去他办公室一趟。”
　　是隔壁班的课代表，喊完话就走了。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够这一小圈人都听见。
　　食堂里那一圈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目光就落过来。林知夏捏着筷子，停在那里，指节泛白。
　　林蔓坐在斜对面那桌，筷子一放，餐盘一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径直端着餐盘走回收餐台了。
　　“要不要我跟你去？”周小萌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老张又没叫你去。”陈茉把她筷子捡起来递回去。
　　“我知道。”周小萌皱眉，“我在门口等她不行啊？”
　　“你去门口等她，张老师当着你面不好谈事，闹到最后还让她多站一会儿。”
　　周小萌抿了抿嘴，不说话了。陈茉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你先把饭吃完，才有力气想别的事。”
　　周小萌没动筷子，看着林知夏：“你还能吃下去不？”
　　林知夏低头看着餐盘里的菜。其实吃不下了，但她还是拿起勺子，扒了一口饭，慢慢咽下去：“……我先去了。”
　　“等一下。”周小萌从兜里摸出纸巾递给她，“擦擦嘴。”
　　林知夏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食堂的西窗照进来一片阳光，在地砖上铺出一条明晃晃的光带。她穿过那条光带，沿着走廊往教师办公室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建国的声音：“……进来。把门带上。”
　　林知夏推门进去。
　　林蔓已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了。看见林知夏进来，目光斜斜地扫了一下，像一片冷铁片擦过来，又移开了。她手里捏着一根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指头被勒出一圈红印。
　　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他没有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蔓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蔓。”
　　那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像降了一度温。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之前的班主任不管，不代表我张建国不管！你和林知夏之间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我今天不把你那些事拆开摊在桌面上讲——我没那个兴致，也不想听你在我面前一句一句辩。”
　　林蔓的睫毛颤了一下，橡皮筋绕在指头上，勒得更紧了。
　　“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张建国的声音沉下去，“上周末那一回，要是人家家长报了警，你现在就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跟我谈了——你现在应该坐在派出所里谈。你信不信？”
　　林蔓低着头。橡皮筋在她指头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她没吭声。
　　张建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声音没有抬高，但像是一锤一锤落下来的：“你以为你靠家里那点关系，进来这个班，进来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进这个班的门不是你自己考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人家孩子凭本事考进来的，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是给你当靶子使的？”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林蔓的肩头绷了一下。她嘴唇抿住，始终没有开口。
　　“你换位想一想。”张建国说，“要是我天天说你，天天把你那些事挂在嘴边，说给全班听，你心里能好受吗？你受不受得了？”
　　林蔓低着头。
　　“你说你受了受不了？”张建国又追问了一遍。
　　“……受不了。”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受不了就好。”张建国直起身，语气没有半分松动，“那这件事我的处理是这样：这个学期，你和何婷婷调到六班去。去了好好读，别再动那些歪脑筋。要是那边再出类似的事，就不是调班这么简单了。”
　　林蔓终于抬起头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这已经是给你最大的包容了！”张建国打断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你家长那边，我会打电话跟他们说。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林蔓坐在椅子上，顿了几秒。她慢慢站起来，动作里有一种僵硬的、被迫的服从。她走到门口，手指碰到门把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却没有立刻走出去。她偏过头，目光斜斜地扫过来，准确地落在林知夏身上。那一眼很沉重。像一颗石子远远地投过来，在平静的水面上砸出一圈涟漪。然后她收回目光，抬脚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带着一股风合上，发出一声不算轻的响。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夏坐在椅子上，等着那阵心跳过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慢慢松开。
　　张建国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才转过头来。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再放下时，语气明显缓下来：“受委屈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之前的事，你受委屈了。”张建国看着她说。
　　林知夏低着头，指甲掐着校服裤子，半天才轻声说：“没事的……不是您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张建国说，“家长花钱把你们送过来是为了让你们好好读书的，不是让你们受欺负的。我作为班主任应该早点知道，早点去管这件事的。”
　　林知夏的鼻子发酸。她眼底似盛着一汪漾开涟漪的湖泊，水漫上来时，粼粼水光在眸底轻轻晃荡，她垂下头，将那片将溢未溢的湿意尽数敛住。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别掉眼泪啊。”张建国拉开抽屉，摸出两块压缩饼干，推到她面前，“拿着。不然我下班还要揣回家，我老伴儿又说我老吃零食。”
　　林知夏顿了一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把那两块饼干攥在手心里。
　　“以后受了委屈，来办公室找我。”
　　林知夏攥着那两块饼干，站起来，朝他轻轻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张建国摆了摆手：“去吧。”
　　林知夏走出办公室。午休的走廊静悄悄的，阳光从西窗洒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那里，忽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块压缩饼干。她的鼻子又酸了，本来是不打算哭的。但或许是终于熬出头的喜悦，又或许是上帝终于看到了她高一时许下的愿望。
　　于是泪水砸落，洇开衣襟浅淡的痕迹，强忍的泪在眼底翻涌，终究没能拦住。林知夏看着窗外，用手背将眼泪草草擦掉。她攥紧那两块饼干，像攥着黎明的阳光，一步一步走回食堂的方向。
　　食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但她那桌还坐着两个人。周小萌的餐盘已经收走了，面前摆着两瓶矿泉水。陈茉在旁边陪她坐着。
　　看到林知夏过来，周小萌三两步迎上去：“张老师叫你去干什么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犯什么错了呢——哎，你不会真被骂了吧？”
　　“没有。”林知夏摇摇头，“……林蔓要转去六班了。”
　　周小萌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声，但很快又压低了声音：“真的假的？”
　　“真的。”
　　“何婷婷也去？”
　　“嗯。”
　　周小萌忽然伸出双手，重重拍了一下林知夏的肩膀。拍得很重，重到林知夏肩膀一矮，随后看见周小萌咧开嘴笑，笑得欢欣鼓舞：“走，姐请你吃冰棍。陈茉，我请知夏，那你请我怎么样？”周小萌回过头喊。
　　陈茉坐在座位上，支着下巴，翻一本漫画。她抬头看了周小萌一眼，目光里是那种温柔而懒洋洋的神色：“行吧，小卖部走起。”
　　三人一同走到校园里的小卖部，买了几根老冰棍。回到教室，陈茉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停在周小萌脸上，嘴角却弯了一下。她站起来，动作很自然地伸手翻了翻周小萌的领子。
　　“你衣服领子又没弄好。”陈茉把她的衣领从后面翻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周小萌嘴里说着，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陈茉的手收回去了，她才走出两步，拿出那根老冰棍，拆开袋子，递给林知夏。
　　“吃吧，开心点。”
　　林知夏接过来，咬了一口。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甜丝丝的，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的气息。她咽下去，轻声说：“……挺甜的。”
　　“那是！”周小萌得意地笑，“看吧，林蔓一走，连冰棍都变甜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真切。林知夏坐在那儿，咬着冰棍，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没有撑住弧度。莫名其妙的，眼眶里突然涌上来一股热意。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咬冰棍。
　　周小萌和陈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陪她一起。
　　三个人坐在午时教室里，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喧闹声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少年们的笑闹呼喊一阵阵飘进来。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满课桌。与笑意、与安静、与那根凉丝丝的甜，沉淀在微光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