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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真是克星啊 他往前扑— ...

  •   他往前扑——
      指尖碰到了江逾望的校服衣角,灰白色的布料擦过他的掌心,滑腻的,凉的。他用尽全力想抓住那片衣角,想攥住它往自己这边拽,可是差了一寸。就差一寸。他的手指在空中猛地攥紧的时候只攥住了一阵风。

      江逾望的身体向后仰去,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白鸟。校服鼓满了风,猎猎地响着,他仰面朝后坠落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沈倦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整个人从天台边缘消失。

      沈倦扑到天台边缘,双手抓住栏杆,铁皮栏杆被他撞得嗡地一响。他低头往下看。

      五楼。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一小片暗色像花一样慢慢绽开。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那个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某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胸腔里闷了太久终于炸开。他跪在天台的铁皮地面上,额头抵着栏杆的横杠,一下一下地撞。铁皮咚咚地响,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远处有人在尖叫。有谁在喊"有人跳楼了"。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保安的、老师的、学生的,乱哄哄的一大片往楼下涌。沈倦趴在栏杆上,全身都在发抖,抖得连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瘫在铁皮地面上,脸贴着冰凉生锈的金属。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面有一枚小小的芯片——他备份用的,和兔子肚子里那枚一模一样,也存着一模一样的音频。他还没装进任何播放器里。那句话,"我喜欢你",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存储区里,从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他把芯片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接脚扎进掌纹,渗出血珠。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血珠在芯片表面蹭开一小片暗红色。

      "沈倦——沈倦——"

      有人在喊他。班主任李秀英跑上天台,身后跟着几个保安。沈倦抬起头,满脸的泪混着铁锈蹭成了黑一道灰一道,嘴里全是铁腥味。

      "沈倦你下来,"李秀英伸着手朝他走近,"你下来,快下来——"

      沈倦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楼下那片暗色。风还在灌着,把栏杆上的灰吹起来,迷了他的眼。他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蹭了满手背的铁锈和泪水。

      "江逾望呢?"他问。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

      李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回答。

      沈倦又问了第二遍,声音从平静变成了抖:"江逾望呢?他在哪儿?"

      没人说话。风呼呼地灌着天台,把所有人的头发吹起来,把沈倦的校服鼓得像一张帆。他忽然挣扎着站起来,往天台边缘冲。两个保安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他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扭动挣扎,胳膊抡出去打在铁栏杆上,手腕咔嚓一声,疼得他眼前一黑。

      "让我下去!"他的嗓子彻底劈了,"让我下去找他!"

      他被人架着往楼下拖。他回头看那片空荡荡的天台边缘,那里没有人了,只有风还在吹着,把什么地方卷过来的一张草稿纸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落在江逾望刚刚站过的那个位置。

      沈倦被拖到一楼的时候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救护车的□□闪过来闪过去,红蓝交替的光打在他脸上,打在他被泪和铁锈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全是光——红的蓝的白的,闪得他头晕目眩。

      他只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截一截地穿过人群、穿过保安的呵斥、穿过救护车的鸣笛,落进他耳朵里。

      "我太累了。"

      那是江逾望最后对他说的三个字。

      沈倦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周围有人在扶他,他甩开了那些手,把脸埋在水泥地面上。地面是凉的,粗糙的,蹭着他的额头和鼻梁。他张着嘴喘气,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但他顾不上舔,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着水泥地面的土腥味。

      他想起六岁的夏天,江逾望蹲在水泥管口问他"你受伤了"。

      他想起十二岁秋天,江逾望站在银杏树下说"我不来,你怎么办呢"。

      他想起十七岁生日那天,江逾望递过来一个保温饭盒,说"给你带了馄饨"。

      他想起二十分钟之前,江逾望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你来了"。

      那个笑。那个从六岁一直笑到十七岁的笑。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对着他笑。

      沈倦跪在水泥地面上,一点一点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的,然后越来越大,整个上身都在颤。他没有声音了,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只剩下胸腔里一下一下的抽动,像风箱被拉破了口子。

      "差一点……"他对着水泥地面说。

      "就差一点……"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冰凉的地面上。那五根手指刚刚擦过江逾望的衣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他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和那枚芯片一起陷进去。

      差一步。就差一步。

      他这辈子离圆满最近的一次,就是指尖碰到那片衣角的那一瞬。然后被风吹散了,碎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沈倦被送进了校医务室。

      手腕脱臼,掌心的伤口缝了四针,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还有膝盖上、手肘上、后背上的青紫,全是他挣扎的时候撞的。校医把他按在病床上清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秀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温水,杯子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反复地说"沈倦你喝口水""沈倦你歇一会儿"。沈倦像听不见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校医说他的右手腕不能用力,至少养一个月,他把那只受伤的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手腕上缠着雪白的绷带,刺眼的白,和江逾望今天穿的校服一个颜色。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那个画面,江逾望仰面朝后坠落,校服鼓满了风,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白鸟。沈倦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就要下床。

      "你去哪儿?"李秀英按住他的肩膀。

      "我要去看他。"

      李秀英的嘴唇又哆嗦了。她的眼眶红着,五十多岁的女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在抖:"沈倦,你不要去看……你不能去看那个……"

      "他是我朋友。"沈倦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得去看他。"

      李秀英拦不住。沈倦赤着脚跑出了医务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他跑过那条长廊的时候一只脚踩进了光里,暖的;另一只脚落在阴影里,凉的。一凉一暖交替着,他的脑子木木的,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车、救护车围了一圈,□□红灯交替闪。沈倦扒着警戒线往里看,被保安拦住了。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听见旁边有人议论:"听说是高三的,跳下来当场就……""他妈来了,哭得晕过去了,刚抬上车。""他爸没来?""听说他爸在外地出差。"

      沈倦扒着警戒线的铁柱子,手指抠进铁丝网里。他看见地上那块暗色已经被白布盖住了,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下面一小截灰白色的校服布料。那是江逾望的校服。他认得那截袖子,袖口的扣子掉了两个,第三个松垮垮地挂着,是上周江逾望让他缝的,他缝了两针,说"先将就着",江逾望笑着说"好"。

      那截袖口现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从布料里往外洇,一点一点扩大。风把白布掀开更多,沈倦看见了那只手。僵硬的,五指微微蜷着,掌心里攥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是兔子的扣子眼睛。

      沈倦猛地转过身,靠在铁柱子上滑下去。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周围嘈杂的议论和救护车的鸣笛混成一片嗡嗡的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就疼一分。

      那天晚上他被林晓月送回了家。林晓月是沈倦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扎着马尾的圆脸女生,平时在教室里咋咋呼呼的,那天却安静得像变了个人。她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倦爬上三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摸到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沈建国坐在桌子旁边喝酒,面前摆着半瓶二锅头和一碟花生米。他抬头看了沈倦一眼,看见他额头上缠的纱布和右手腕上的绷带,什么也没问,自顾自地倒了第二杯酒。

      "学校里出事了?"沈建国的声音粗粗的,含着一口酒。

      沈倦没理他。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一下一下。

      然后他听见沈建国在外面砸了一下桌子:"跟你说话呢聋了?"酒瓶子咚地磕在桌上,玻璃碰玻璃的脆响。沈倦没动,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问你学校出什么事了!"沈建国踢了一脚门板,门板嗡嗡地震着。沈倦把膝盖抱得更紧,指甲抠进小腿的肉里。

      "死了人!"沈建国在门外骂骂咧咧,"是不是你把人家害死的?跟你那个死妈一个德行,活着就是个祸害!你妈生你的时候血放干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就是个灾星!生下来就克死人!现在又克死别人!"

      沈倦的头埋得更低了。后背抵着门板,门板在沈建国的踢打下一下一下地震,震得他后脑勺贴在门上咚咚地响。他忽然觉得沈建国说得对。母亲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死了,是他害的。现在江逾望也死了,也是他害的。如果他没有送那只兔子,如果他没有在兔子肚子里藏什么芯片,如果他没有在那个黄昏递给江逾望一件藏着秘密的礼物,江逾望就不会把它带回家,就不会被他妈发现,就不会被骂,就不会在天台上回头笑着说"我太累了"。

      都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自己的右手腕。绷带缠得厚厚的,腕骨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慢慢把绷带拆开,一圈一圈,雪白的纱布落在地上。手腕肿着,青紫色的,他盯着那片青紫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自己的右掌。掌心那四针缝线还新着,黑色的线交叉着缝在肉里,翻着细小的褶皱。

      他慢慢攥紧拳头。缝线绷着疼,他一寸一寸地攥,攥到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有热的东西从缝线之间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松开了,又攥紧。反反复复的,疼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发抖,但他没有停。

      疼一点好。疼能让他觉得还活着。

      他把脸埋在冰冷的地板上,地板缝里塞着灰和头发丝,混着他的泪和掌心血。他张着嘴喘气,干涩的空气从嗓子眼里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刮着喉管。

      "对不起,"他对着地板缝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在跟谁说。也许是江逾望,也许是母亲,也许是六岁那年蹲在水泥管口递给他面包的那个干净的男孩。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百遍、一千遍,地板缝里的灰把他的嘴唇蹭破了,他尝到自己血的味道,咸的,腥的。

      那天晚上他在冰冷的地板上蜷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江逾望留给他的那本物理笔记。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给沈倦。我们北京见。"

      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沿着每一个笔画的纹路摸过去。钢笔字微微凹陷进纸面,冰凉的。他摸到"我们"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在上面,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手帕拿出来。手帕边角绣的小鱼已经起毛了,银白色的线褪成了灰色。他把手帕贴在脸上,上面早没有肥皂香了,只有他自己洗了无数遍留下的洗衣粉味道,和他自己的体温。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抽屉,又把物理笔记合上。然后他翻开一本新的练习册,在扉页写下一行字。他的右手腕还肿着,字写得很歪,每个笔画都飘着。

      "北京。你说好要陪我一起考的,我们不是拉钩了吗?"
      "如果我的人生是来渡劫的话,江逾望你下辈子不要遇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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