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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不起,又留你一个人了 江逾望不知 ...

  •   江逾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实验楼天台的。

      他只记得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合上物理练习册站起来。同桌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透透气。同桌噢了一声没再问。他就那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遇到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她们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

      五楼。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校服猎猎地响。

      天台很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散着几片枯叶,角落里有一根断了的扫帚柄,铁皮栏杆上缠着不知道谁丢的半截红绳。江逾望走到天台边缘站定,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五楼下去,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飞来飞去,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扣子。

      塑料的,黑色的,背面连着半截断线。是兔子右眼的那枚扣子,从破碎的兔子上掉下来之后他一直攥着,攥了二十多天。扣子的边缘被他指尖磨得发亮,塑料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把扣子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裂纹在阳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

      兔子碎了。被扯破了肚子,拧歪了耳朵,芯片被拿走了,最后连眼睛都掉了一只。他把剩下那只完好的扣子眼睛缝回了兔子的脸上,用他的校服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三针。但掉下来这只他缝不上去了,豁口太大了,布料撕碎了,针脚落不住。

      他觉得那只碎了半边肚子的兔子,和他自己很像。

      二十二天前的那个晚上,蒋淑芬摔了墨水瓶之后又进了他的房间。她推开门的时候江逾望正把兔子裹在校服里抱着,她一把扯开校服把兔子夺过去,骂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又是"你整天就知道玩这些破烂玩意儿",又是"你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他跪在床上伸手去够,蒋淑芬往后退了一步,兔子被她攥着后颈悬在半空,破了的肚子朝下,棉花又从豁口里掉出来几团。

      "你要还是我儿子,就当着我的面把它扔了。"

      江逾望跪在床上,看着她。他看着自己母亲的脸,那上面有愤怒、有委屈、有恨铁不成钢的痛,他每一种都能理解,每一种都在他心上割了一刀。但他没有动。

      "妈,"他的声音很轻,"你把兔子还给我。"

      蒋淑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兔子往窗台上一摔,转身走了。门摔上的时候整个屋子震了一下,窗户框嗡嗡地响。江逾望爬下床去窗台上把兔子抱回来,兔子的后颈被她攥过的地方绒毛揪成了一团,一只耳朵彻底拧断了里面的铁丝,软塌塌地歪着,再也直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兔子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它的绒毛里。半边绒毛还是软的,有半边被墨水浸过的地方干硬了,像一块结痂的伤口。他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捋着那只歪掉的耳朵,捋了不知道多少遍,耳朵还是歪的,回不去了。

      "对不起。"他对着兔子说。

      兔子没有回答。不会再回答了。那句软软的"生日快乐"消失了,连同芯片一起消失了。他不知道芯片里还藏着什么,但沈倦那天递给他兔子时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直在脑子里转——耳根红红的,眼睛躲闪着,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尖,像攥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用力去想那个秘密。想了二十多天,想得头疼。他猜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在心上碾一道。

      风又灌过来了。江逾望站在天台边缘,把那枚扣子攥进掌心里,塑料边缘硌着掌纹。楼下打羽毛球的人走了,笑声远去了,空荡荡的校园里只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他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望着远处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一片云都没有,太阳斜斜地挂着,不刺眼,暖融融的。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草稿纸的一角,上面有一行字是他昨天晚上写的。"沈倦"两个字,然后是一个句号。他写了整整一夜的草稿,算完了一整本物理练习册,最后撕下这一角纸,写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许只是想写。在这二十多天里,沈倦这两个字被他反复咀嚼过太多次了,多到他觉得这个名字是他身体里最后一块还没冷下来的地方。

      他把那张纸叠好,夹在指尖。风差点把它吹走,他赶紧攥紧。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那扇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尖利的"吱——"。风灌得更猛了,掀起了他校服的下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他认得那个脚步声,从六岁的水泥管口到十二岁的银杏树下,再到十七岁的石凳旁边,那个脚步声他听了十几年。轻的,碎碎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逾望。"

      沈倦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像是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江逾望背对着他,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二十多天没见了,他蹲在银杏树下等了三次,沈倦都没有来。他不知道沈倦为什么没来,但他知道沈倦一定在找他。沈倦从来不放弃找他,从六岁到现在,从来不会。

      江逾望慢慢转过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沈倦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光里。江逾望看见他瘦了,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白皮,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沈倦站在铁门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

      那一瞬间江逾望想起六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沈倦,那个男孩蜷在水泥管里,膝盖上全是血,脏兮兮的缩成一团。那时候沈倦的眼神和现在很像——都是拼命撑着不垮的样子,可眼眶底下全是破碎的痕迹。

      江逾望忽然就笑了。

      那个笑容他自己也没料到会出来,但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浮上了嘴角。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月牙,左边脸颊那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他对着沈倦笑,和六岁那年蹲在水泥管口说"你受伤了"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干净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朵云,像最后一抹落在废墟上的夕阳。

      "你来了。"他说。风很大,声音被吹散了大半,但他知道沈倦听清了。

      沈倦往前迈了两步。脚下的铁皮地面被踩得微微震动。江逾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攥着扣子和纸条的手。他慢慢把手张开,把扣子露出来。黑色的塑料扣在他掌心里躺着,裂纹对着阳光亮晶晶的。

      "它碎了。"他说,低头看着扣子。"但是那句第五十二次——"

      他的声音卡住了。嗓子眼堵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沈倦,看着那张消瘦的脸和那双红了的眼睛。他想问"第五十二次到底是什么",想说你那天耳朵红红地把兔子递给我的时候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想说这二十多天我每天抱着那只破碎的兔子猜那句话猜得快要疯了。

      可最后他只是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红了一圈,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沈倦,嘴唇动了动,说了四个极轻的字。

      "我太累了。"

      这四个字从他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没有人听见它们真正的重量。但他知道沈倦听见了,因为他看见沈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和那只兔子一样,碎了,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豁口。

      江逾望把身体微微后仰。

      他在后仰的那一瞬间看见沈倦往前扑过来。沈倦的手臂伸得很长,五指张开,指尖直直地朝他探过来。那五根手指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暖的,干净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沈倦从来不会留指甲,因为每隔两周他都要给江逾望剪指甲,他习惯了把自己也剪成一样短。

      那五根手指擦过了他的校服衣角。江逾望感觉到了,布料被指尖碰触的轻微拉扯感,像一根线被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身体已经在往下坠了,但他还是看见沈倦的指尖在努力地合拢,拼命想把那一截布料攥住。

      差一点。

      江逾望仰面朝后坠落的时候,天空在他的视野里旋转。蓝天、白云、太阳,全搅在一起变成一道炫目的光。风在耳边呼啸着,把他的校服鼓得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白鸟。他在坠落的过程里一直睁着眼,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倦脸上。

      沈倦趴在天台边缘,伸手想够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江逾望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绝望的、碎裂的、像六岁的孩子在废墟里弄丢了最后一盏灯的表情。江逾望看着那张脸,忽然很想再说一句话。他想说"别哭",想说"下辈子我再去银杏树下等你",想说"你替我好好活着"。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风吞掉了他整个人。他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枚破碎的兔子扣子和那张写着"沈倦"的纸条。扣子硌着他的掌心,纸条贴着指缝。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灌满了他的耳朵。他在最后那一瞬听见了上面传来的声音——沈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像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

      然后风声盖住了一切。

      江逾望在想什么坠落的几秒钟,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全是碎片。六岁的水泥管口,沈倦坐在碎砖上背"春眠不觉晓",念到"处处闻啼鸟"的时候把"啼"念成了"提"。十二岁的银杏树下,沈倦低着头给他剪指甲,剪刀咔哒咔哒地响。十六岁的冬天,他额头抵着沈倦的肩膀,三秒钟就直起身来笑了。十七岁的那个黄昏,沈倦把兔子递过来的时候耳根红得滴血,说"你回去再按"。

      最后一帧画面停在沈倦蹲在银杏树下系鞋带那天。他背对着江逾望,蹲了好久好久,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蝴蝶结打了又打怎么也打不好。其实江逾望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拼命压住发抖的手,压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跳。

      江逾望那时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就很想很想伸手揉一下他的头发。

      他还没有来得及伸手。

      风声灌满了耳朵,灌满了胸腔,灌满了整个渐渐暗下去的世界。他的身体撞上地面的时候,手里那枚扣子从他的指缝间崩了出去,弹了两下滚远了。但那张写着"沈倦"的纸条还贴在他的掌心里,被血洇透了,字迹开始模糊,最后一个笔画慢慢化开了。

      "沈"字的最后一横——江逾望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戳破了纸面。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写"沈倦"这两个字的时候,笔画的收尾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和很多年前他教沈倦写"人"字时的习惯一样,一撇一捺,最后一笔往上翘,像鱼尾巴,像他想说却始终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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