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活成你的样子 ...
-
"我会考上的"
他写完这五个字就开始做题。先做语文,再做数学,再做英语。他做得很快,快到脑子来不及想别的东西。草稿纸一张一张地写满,翻过去,再写下一张。他做到天亮,做到太阳从对面楼的缝隙里升上来照进窗户,照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右手腕肿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停,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
沈建国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一套完整的模拟卷。沈建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像个机器一样刷刷刷地写,酒也醒了三分。他没再骂,把门关上了。
沈倦继续写。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没墨了,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只剩白痕。他就用手指蘸着掌心还没完全干透的血继续写,在扉页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的。
"我会去北京的。你等着我。"
血字干了变成暗褐色,嵌在纸面的纤维里。沈倦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了抽屉里,和浅蓝色手帕、黑色钢笔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三样东西贴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它们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就像他知道江逾望已经不在了,但有些东西还在,一些很小很小的、和江逾望有关的东西,还留在他手边,留在他抽屉里,留在他往后所有孤单的深夜里。
他把额头抵在桌面上,肩膀又开始抖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抖着,像一台被抽走了燃料的发动机,还在徒劳地空转。
天亮了。他该去学校了。
高三最后一学期,沈倦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半才走。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路上永远捧着单词本或者公式册,边走边默念。他的桌子左上角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北京"两个字,用的是江逾望的笔迹——他临摹了整整一周才勉强像的,贴在那里提醒自己。
全班都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从前沈倦虽然也努力,但偶尔会趴在桌上打盹,会跟林晓月插科打诨,会在课间跑去小卖部买烤肠。现在他不会了。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确到每分钟该做什么题、该翻哪一页书、该背哪一段政治。
林晓月有天中午端了一份饭放在他桌上。沈倦头都没抬,笔还在草稿纸上划着。"我不饿。"
"你两天没去食堂了。"林晓月把饭盒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总得吃东西。"
沈倦停笔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白皮,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纸。他看了林晓月两秒钟,低头继续做题。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吃。"
林晓月站在旁边没走。她盯着沈倦埋头写字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说:"沈倦,江逾望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沈倦的笔顿住了。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盯着那团黑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那他想看到我什么样?"他的声音平板板的,没有起伏,"考不上大学,一辈子待在江城,像我那个酒鬼爸一样混吃等死?"
林晓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要去北京的。"沈倦重新拿了一张草稿纸铺平,"我答应过他的,我答应过。"
他继续写了。林晓月把饭盒留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倦还是没有动那盒饭,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背弯成一张弓。
那之后林晓月开始每天中午给他带饭,也不说话,放在桌上就走。沈倦有时候吃两口,有时候原封不动地放着。他的胃好像失去了饥饿的感觉,一天吃一顿甚至两天吃一顿都可以,偏偏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做题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班主任李秀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找沈倦谈过两次话,一次是在办公室,一次是在走廊上。沈倦每次都站得笔直地听着,点头说"老师我知道了",然后照旧五点半到教室十一点半才走。李秀英最后叹了口气,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沈倦的妈妈早就没了,她打的是沈建国的手机。响了二十多声没人接,她知道沈建国不会管,把电话挂了。
沈建国的确不管。他照常每天喝酒,偶尔上工,偶尔不上。沈倦每晚回家的时候他已经醉倒在桌上了,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沈倦绕过那些瓶子回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继续做题到凌晨两点。有时候沈建国半夜醒过来踢他的门,骂骂咧咧地说"开灯不要电费啊",沈倦就把台灯拧到最暗一格,凑近了看字。
他的右手中指上那个茧越来越大,硬得像一层角质盔甲。右手腕的伤早就好了,但写字多了还是会隐隐作痛。他把冬天用的暖手宝绑在手腕上,一边写一边捂着,疼了就揉两下,揉完了继续写。
模考一次比一次好。第一次全市模考他考了年级第十五,第二次冲进了前十,第三次直接到了第五。李秀英在班会上念成绩的时候全班都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翻英语单词本,好像那些目光跟他无关。但没人看见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那个旧伤疤里。
他回家把成绩单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七八张了,每一张都用红笔在年级排名上画了个圈。他退后两步看那一排成绩单,排名数字一个比一个小,像某种仪式性的阶梯,通往他写在墙最上面的那两个字——"北京"。
有一天晚上他刷题刷到凌晨三点,趴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四下静得只剩冰箱的嗡鸣。他抬起头,脸上压出了书脊的印子,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他坐在黑暗里缓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什么东西在响。
是手机。短信提示音,短促的"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