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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它 ...

  •   江逾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把自行车锁在楼下,书包抱在怀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让兔子的耳朵透气。上楼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一层两层三层,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手有点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尾曲,然后是换台的"咔哒"一声。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母亲蒋淑芬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成绩单。父亲江成业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份摊开的晚报。

      "妈,我回来了。"江逾望换鞋,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蒋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背后的书包上,停在那两只露出来的兔子耳朵上。她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江逾望走过去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蒋淑芬把茶几上的成绩单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指尖在那排数字上点了点。

      "数学一百四十三,英语一百三十八,物理八十九。"她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像在念一份报表,"满分一百的卷子你考八十九,你知道这什么概念吗?理综总分直接就比别人少了十几分。"

      江逾望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物理八十九,比上次月考低了六分。他记得那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考场上做到最后二十分钟还剩三道小题没写,卡在了倒数第二步的积分上。他出来之后翻笔记发现那个积分公式是上周家教刚讲过的,他在课堂上走了神,没听进去。

      "老师说你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蒋淑芬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只手抬起来按着太阳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高三了,一分都不能掉。你上次年级第二,这次年级第五,再掉下去你连北大的门都摸不着。"

      "妈,我知道错了,那道题我——"

      "知道错了?"蒋淑芬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知道错了就能把分补回来?逾望,你已经十七岁了,明年六月就高考了。隔壁李阿姨的儿子从高一开始就每天学到凌晨一点,人家现在稳居全市前三——"

      江成业在旁边翻了一页晚报,纸张哗啦一声响。江逾望看了一眼父亲,江成业低着头看报,面皮绷着,一个字都没说。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立起来的雕塑,茶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妈,"江逾望张了张嘴,"我今天生日,能不能……"

      "生日?"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线条更紧了,"你还记得今天生日?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生日没什么好过的,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看看你这次物理考成什么样,你觉得你配过生日吗?"

      江逾望没再说话了。他把膝盖上的书包搂紧了一点,兔子耳朵从拉链缝里挤出来一截,白色的绒毛蹭着他的手腕。他感觉到那团柔软的触感,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

      蒋淑芬的目光又落在那两只兔子耳朵上了。她眯起眼,伸手拍了拍书包的拉链:"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

      "打开。"

      江逾望不动。蒋淑芬自己伸手去拉书包拉链,江逾望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书包脱手掉在沙发上,拉链在碰撞中自己滑开了一道口子。那只白色的垂耳兔从书包里滚出来,软塌塌地摊在沙发垫子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搭在蒋淑芬的手边。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蒋淑芬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兔子的耳朵只有一寸。灯光照在兔子雪白的绒毛上,软蓬蓬的,干净得像一团刚落下来的云。兔子的扣子眼睛黑黝黝地望着天花板,无辜地、傻乎乎地睁着。

      "谁给的?"蒋淑芬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平板的冷漠变成了一种绷紧的、尖锐的东西。

      江逾望的喉咙动了动。"同学送的……生日礼物。"

      "同学?哪个同学?"蒋淑芬一把抓起那只兔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你不要告诉我又是三班那个沈倦。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种人少来往,他爸是个酒鬼,他妈生了他就死了,他连自己都顾不好能带你学好?"

      "妈!"江逾望的声音忽然大了,"沈倦他成绩很好,他现在年级第十八了——"

      "第十八?"蒋淑芬冷笑了一声,把兔子往茶几上一摔,兔子弹了一下,软软地歪在成绩单旁边,"第十八就值得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月考掉了五分跟谁有关系?你天天放学不回家干什么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江逾望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蒋淑芬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他耳膜上。

      "我跟你说了几百遍了,到了高三什么游戏什么手机什么朋友统统给我放下!你就差这一年了,熬过去就全好了,你现在松懈一分将来就少考一分,少考一分你就离清北远一分!你知道我给你请家教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每天陪着你做题到几点吗?"

      蒋淑芬走回到茶几前站定,胸口起伏着。她低头看着那只歪在成绩单旁边的白色兔子,兔子半边身子陷在纸张的边角里,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逾望,"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有些吓人,"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学习重要还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重要?"

      江逾望抬起头。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哭。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蒋淑芬今年四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发鬓边有了一两根白发。她为了他的学习辞了工作全职在家,每天陪他做题陪到深夜,给他熬汤做饭,把所有的精力全砸在了他身上。

      他知道他妈是为了他好。他真的知道。可此刻他看着她,只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像一个隔了玻璃的人,能看见,摸不着。

      "妈,"他的声音很轻,"这只兔子……只是同学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明天就收起来,再也不碰了。你让我留着行不行?就留着,放在抽屉里,我不拿出来了。"

      蒋淑芬看着他的眼睛。江逾望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溪水里洗过的黑石子,此刻那里面汪着薄薄一层水光,但他拼命忍着没让它漫出来。蒋淑芬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江逾望的脸上移到茶几上那只兔子身上。

      她伸手拿起兔子。兔子很轻,捧在手里像捧了一团棉花。她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又摸了摸它的背,忽然在兔子肚子上摸到一块凸起——是沈倦缝合的那块布下面藏着的芯片。

      "这里面有什么?"她捏了捏那块凸起的地方,抬头看江逾望。

      "我不知道。"江逾望说的是实话。他只听见了那句"生日快乐",知道里面存了五十多次的录音,但不知道那块芯片里具体还藏着什么。可蒋淑芬显然不相信。

      "你不知道?你带着这东西天天捏来捏去的你不知道?"她把兔子翻过来,从肚子里摸到那个小小的传感器,用力捏了一下。兔子的肚子传出一声闷闷的"生日快乐",软软的,小小的,在空旷的客厅里回了一下就消失了。

      蒋淑芬又捏了一下。"生日快乐。"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捏了十几次,每捏一次那只兔子就说一句"生日快乐",声音从棉花肚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个傻乎乎的小机器在重复同一句祝福。

      江逾望终于忍不住了。"妈你别捏了——"

      "怎么?怕我把它捏坏了?"蒋淑芬转过头看他,眼眶也开始泛红了,但那是另一种红——愤怒的、委屈的、被冒犯了的红。她忽然把兔子举高了举过头顶,攥着它的后颈悬在半空中,兔子的两条腿软塌塌地垂下来。

      "逾望,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今天把这只兔子给我处理掉。要么扔了,要么剪了,要么拆了,总之不许留在家里,不许带进你房间。你听到没有?"

      "妈——"

      "你听到没有!"

      江逾望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茶几边缘上,茶几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汤泼出来一小片洇在成绩单上,把物理八十九那个数字洇蓝了。他顾不上膝盖的疼,伸手就去够蒋淑芬手里的兔子。

      "你把它还给我!"

      两个人争抢之间兔子的肚子猛地被扯了一下,缝合线撕开了,白色的棉花从缝隙里鼓出来一团,芯片掉了出来。银灰色的金属小方块"啪"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江成业的皮鞋旁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三个人都低头看着地上那块小芯片。

      江成业慢慢放下手里的晚报。他弯腰捡起那块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眼看了蒋淑芬一眼。蒋淑芬手里的兔子已经被扯破了肚子,棉花漏了一半出来,软塌塌地垂在她手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什么东西?"江成业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的,没什么起伏。

      "我不知道,"蒋淑芬松开兔子,兔子掉在茶几上,棉花散了一片,"他同学送的,藏了块芯片在里面。"

      她盯着茶几上那只破了肚子的兔子。棉花从裂口处往外翻着,白色的纤维被扯断了,七零八落地散在桌面上。兔子的半边脸因为刚才的争抢被蹭出了毛糙的痕迹,一只耳朵拧着,铁丝骨架歪了,永远地弯在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一只好好的兔子,被扯开了肚子,拧歪了耳朵,掏走了它肚子里藏着的秘密。

      它碎了。

      江逾望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只支离破碎的兔子。白花花的棉花散得到处都是,像被肢解之后的碎屑。他的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抖。他没有再看蒋淑芬一眼,也没有看江成业手里那枚芯片。他慢慢走上前,弯下腰,把那只破了肚子的兔子从茶几上抱起来。棉花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他用手去拢,拢不住,白色的絮状物落了一地。

      他抱着那只破碎的兔子,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反锁。

      客厅里只剩下蒋淑芬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白花花的棉花和茶几上一片狼藉。江成业把那枚芯片揣进兜里,重新拿起晚报坐回餐桌旁边,报纸哗啦一声翻过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逾望回到房间,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怀里那只兔子已经不成样子了,半边肚子豁开一个大口子,棉花缺了一大块,一只耳朵歪着,整只兔子软塌塌地窝在他臂弯里,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破布。他碰了碰它裂开的肚子,豁口边缘的布料翻着毛边,像一枚碎掉的蛋壳。他忽然觉得这只兔子像他自己——外表看上去还是完整的,但里面早就碎了。

      没有芯片了,不会再说话了,那句软软的"生日快乐"再也发不出来了。他把脸埋进兔子残破的绒毛里,棉花蹭着他的脸颊,毛糙的豁口边缘硌着他的皮肤。兔子半边身子还是柔软的,另外半边因为棉花掉光了而瘪了下去,干瘪的布面贴着里面的衬里,像一张被抽空了内容的皮。

      "对不起。"他对着兔子说。

      兔子不会回答了。它那只被拧歪的耳朵耷拉下来,软塌塌地搭在江逾望的手腕上,连同那半边豁开的肚子,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打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东西。江逾望把兔子搂紧,额头抵着它破了的肚子。棉花蹭在他的眉心上,软软的,凉丝丝的,他闭着眼,肩膀开始微微地抖。

      "第五十二次……"

      他小声地念着这四个字。他不知道第五十二次是什么,但沈倦那天送他兔子的时候说"别在这儿捏太多",那个表情欲言又止的,耳朵尖红红的,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现在那只兔子碎了,芯片被拿走了,那句话也许永远都听不见了。

      "第五十二次,"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蛛丝,"我会听到的。"

      他把那只破碎的兔子放在书桌最远的角落,用一本物理课本挡住豁口的那一面。兔子躺在那儿,半边身子是满的,半边身子是瘪的,一只耳朵垂着,一只耳朵歪着,破碎的、残缺的,安安静静地蜷在课本后面。

      江逾望看了它很久。然后他转身坐回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拿起笔开始做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道题一道题地算。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因为他的手指还在抖,每一笔都带着细微的颤。

      但他一直写到了天亮。

      窗外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鱼肚白。路灯灭了,麻雀在阳台上叽叽喳喳地叫。江逾望写完最后一道综合题,抬起头时看见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朝霞从楼缝里挤进来一线,粉红色的,落在窗帘上。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角落那只兔子。兔子被物理课本挡着,只露出两只长耳朵,一只垂着,一只歪着,都软塌塌地搭在课本边缘。他盯着那两只耳朵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晚安。"

      那天他没有去学校。蒋淑芬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喊他吃饭他没应,第二次喊他上学他也只是回了一句"我不舒服"。蒋淑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嗒嗒嗒地远去了。中午的时候门缝下面塞进来一碗粥和两片面包,江逾望没有碰。

      他抱着那只破了肚子的兔子缩在被子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兔子躺在他怀中,半边柔软,半边干瘪,像一枚被摔裂了却还没有完全碎开的瓷器。他把它裂开的肚子用校服袖子包好,裹在怀里,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他闭着眼数风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不知道第几声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那棵银杏树下,沈倦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笔记,低着头在写东西。他走过去,沈倦抬头看他,笑着说"你来了"。他也笑了,在沈倦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们的手背上。他看见沈倦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四个字。梦里的声音太模糊了,他凑近去听,怎么也听不清。

      他急得去抓沈倦的手,沈倦却忽然散开了,像一阵烟,被风吹走了。

      他猛地惊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黄光照进来,落在那只兔子露在外面的耳朵上。他伸手摸了摸那两只耳朵,一只还是软的,一只因为铁丝骨架拧断了而歪着,再也直不回来了。他把兔子重新搂进怀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五十二次。他一定要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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