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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它会替我说的 那个周五 ...

  •   那个周五的下午,沈倦四点就到了银杏树下。

      他把书包放在石凳上,从里面掏出那只白色垂耳兔。兔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棉花塞得蓬松柔软,两只长耳朵搭在他的手臂上,扣子眼睛迎着午后的光,黑黝黝地亮着。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兔子肚子上的缝合线——他用同色线密密地补了三层,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用力扯也扯不开了。芯片藏在最里面的棉花层里,微型播放器卡在兔子的后颈位置,传感器贴着绒布,捏一下就能触发。

      他深吸一口气,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它的耳朵。手心全是汗,蹭在兔毛上洇出两小片暗色的湿痕。他赶紧把手拿起来在裤子上抹了抹,又把兔子举起来检查绒毛有没有被汗弄脏。

      五点差十分。他把兔子放到身侧的石凳上,假装在看远处的树叶。可余光一直落在兔子的耳朵上,两只白色的长耳朵垂在石凳边缘,风一吹绒毛轻轻颤着。

      五点零三分。蓝色自行车拐进了公园门。

      沈倦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石凳边缘,疼得他龇了龇牙。他顾不上揉,赶紧把兔子从石凳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可他的耳根早就出卖了他,烫得像烧了两团火。

      江逾望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晃荡。今天降温了,他穿了件高领的白色毛衣,围了一条灰格子的围巾,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截鼻梁。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

      "你今天这么早。"江逾望走过来,目光扫过沈倦怀里的兔子,顿了一下。

      沈倦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把兔子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得像个递文件的办事员。"生日礼物。"

      兔子悬在两个人之间,长耳朵垂下去,软软地晃着。江逾望低头看着它,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尖。绒毛陷下去又弹回来,他指尖停在那儿没动。

      "你买的?"他抬头看沈倦,眼睛亮晶晶的。

      "嗯。"沈倦别开脸,假装在看远处那棵老银杏树,"上次路过夜市,看到就……顺手买的。"

      这个谎撒得他自己都不信。江逾望没拆穿,他把兔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掂了掂,绒毛蹭着他的下巴。他忽然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被棉花挡住了,闷闷的软软的。

      "你还会买这种东西。"

      "不行啊?"沈倦的耳根更烫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江逾望远了一点。他怕自己心跳声太大被听见。

      江逾望笑够了抬起头,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摸了摸它后颈的位置。沈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

      "这里面有什么?"江逾望捏了捏兔子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地方。

      "录了一句话。"沈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回去再玩,别在这儿捏。"

      "为什么?"

      "因为——"沈倦噎住了。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录了五十多次'生日快乐',第五十二次才是真正想对你说的话"。"因为电池不经用,捏完了就没了。"他胡诌了一句。

      江逾望歪头看了他一眼。沈倦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银杏落叶,耳朵红得滴血,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尖。江逾望看了他几秒钟,没再追问。他把兔子小心地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到最上面,只让两只长耳朵露在外面晃着。

      "谢谢。"他拍了拍书包,抬头看沈倦,嘴角弯起来,"我很喜欢。"

      沈倦"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被他自己拼命压着才没抖。他背过身去假装蹲下系鞋带,鞋带明明系得好好的,他拆了又系,系了又拆,手指笨得连蝴蝶结都打不成了。

      江逾望在他身后站着,低头看他系鞋带。沈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温热的,像一小片初秋的太阳。他把鞋带系了又拆折腾了快一分钟才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你快点回去吧,"他说,"你妈不是等你回去吃饭?"

      江逾望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嗯,今天家里人等我过生日。"

      沈倦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回去小心点,想说你把兔子藏好别让你妈发现,想说如果她发现了就说是我死乞白赖非要送的。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搅成一团,最后他只说出了三个字:"生日快乐。"

      江逾望笑了笑,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两步又刹住,回头看他。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围巾的流苏在风里飘着。

      "沈倦。"

      "嗯?"

      "你回去也小心。"

      沈倦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书包拉链缝里露出的那两只白色兔耳朵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小小的旗帜,晃晃悠悠地远去。沈倦一直站在那儿看着,看到那两只兔耳朵完全被夜色吞没了,才慢慢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终于软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得脸都快裂了。他拼命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可胸腔里那股热浪翻涌着往上顶,堵在喉咙口胀得他发慌。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今天十月十七号。按照江逾望的习惯,每天大概会捏两三次玩偶,这样算下来差不多二十天之后就能听到第五十二次了。那时候大概是十一月初,秋末冬初。他想在第五十二次那天再去银杏树下等他,就在那棵树下,亲口告诉他那句话。

      沈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家走。初秋的风吹过来,吹走了夏天最后一截燥热。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装着一枚备份芯片,和兔子肚子里那枚一模一样的。贴着他的体温,硌着那块浅蓝色手帕的边角。

      他摸了摸芯片,把那句藏在芯子里的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江逾望刚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着。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母亲蒋淑芬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期中成绩单。父亲江成业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是一杯凉透的茶和一份摊开的晚报。

      江逾望推开门。书包里那两只白色的兔耳朵露在拉链外面,一颤一颤的,像两只不知死活的、毛茸茸的旗帜,正正撞进蒋淑芬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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