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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在玩偶里的半个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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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周,天忽然凉了。
他站在夜市小摊前,盯着那只白色垂耳兔玩偶看了很久。玩偶不大,坐着的,刚好能抱个满怀,棉花塞得鼓鼓囊囊,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在两边,里面大概是塞了软铁丝,可以弯成各种形状。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马扎上打毛线,偶尔抬头招呼一声顾客。
沈倦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兔子的耳朵。绒毛软得像刚出笼的馒头,指尖陷进去,暖融融的。兔子脸上缝了黑色的扣子当眼睛,圆圆的,傻乎乎地望着他。
"小伙子给女朋友买啊?"老奶奶抬起头,笑眯眯地问。
沈倦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是,给朋友。男生。"
"男生也喜欢这种软乎乎的。"老奶奶放下毛线针,把兔子拿起来拍了两下,"你看这毛,全棉的,不掉色不掉毛。耳朵里还有小铁丝,能掰造型。"
沈倦接过兔子抱在怀里。它的脸正好贴在他胸口,两只软耳朵垂下来搭在他手臂上。他在心里把江逾望抱着这只兔子的画面想了一遍,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然后他想到江逾望拆开礼物时可能会说"你怎么会买这种东西",嘴角又垮下来。
"多少钱?"
"八十。"
八十。沈倦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每天早上啃馒头省下来的,周末帮人搬货赚的,加上过年沈建国难得塞给他的二十块压岁钱。他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五块十块一块的,数了两遍才凑够。
老奶奶接过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拿了个大塑料袋把兔子装进去,又往里塞了一小包干燥剂。"好好保存啊,这兔子质量好,能放好多年的。"
沈倦抱着塑料袋走回家。兔子很轻,搂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塑料袋破了,怕兔子沾上灰。秋天的晚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怀里的塑料袋照出朦胧的暖光。
回到家沈建国不在,屋里黑着灯。沈倦松了口气,把兔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床上。兔子坐在他的枕头旁边,两只耳朵搭在枕面上,扣子眼睛对着天花板。沈倦趴在床边看它,伸手拨了一下它的左耳朵,耳朵弯下来,搭在自己的脸上。毛蹭着皮肤,痒痒的。
"你可得争气啊。"他对着兔子说。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只兔子被江逾望抱在怀里的样子。他爬起来开灯,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攒了三个月的存钱罐,底下压着一张存折,上面存了三千多块。那是他周末给人搬家、卸货、贴小广告赚来的钱,本来打算当大学学费的。他抽出三百,剩下的又塞回去。
第二天周六,他没去银杏树下,跟江逾望说学校有补课。实际上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城东的电子市场,那里有他打听了好久的一家元件店,叫"老赵维修",招牌上"维修"两个字掉了一半笔画。
店门窄得像一道缝,夹在两间五金铺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沈倦侧身挤进去,里面堆满了各种电子零件,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电阻电容像一片灰色的森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用放大镜看一块电路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你要什么?"男人头都没抬。
沈倦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满草图的纸铺在柜台上。上面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研究出来的电路图,从音乐芯片的存储区引出一条计数逻辑,用脉冲信号控制播放次数,前五十一次跳转A段,第五十二次跳转B段,播完自动擦除。
"音乐芯片改装,"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想存两段音频,第一段循环播放五十一次,第五十二次跳转到第二段,播完永久擦除。"
老赵终于放下放大镜,拿过那张图纸凑到台灯下看。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沿着沈倦画的线路走了一遍,在几个接脚处停了停。
"这小玩意儿你自己设计的?"
"嗯。"
"学过电子?"
"自学的。"沈倦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指甲缝里还有焊锡残留的黑点。
老赵又看了两分钟,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芯片,银灰色的,接脚细得像头发丝。"这种存储芯片容量小,只能存两段音频,切换时间得精确到毫秒级。你用过烧录器吗?"
"在二手市场练过几次。"
老赵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巴掌大的烧录器。"租你三天,押金两百,一天租金五十。"
沈倦掏出那三百块,数了两百押金五十租金,剩五十揣回兜里。他把芯片和烧录器小心地包在衣服里装进书包,走的时候老赵在后面说了一句:"小伙子,要是做告白用的,记得把音量调大点。"
沈倦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挤出了店门。
那三天他像着了魔一样。白天上课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线路图和脉冲波形,下课了就往家跑,把门反锁了趴在桌前焊电路。沈建国最近上夜班,晚上不在家,给了他大段大段的时间。电烙铁加热的时候冒出一股松香的白烟,他把芯片夹在镊子上,用最细的焊锡一点点嵌进接脚里。
焊了拆,拆了焊。前前后后报废了三块芯片,第四块才勉强成功。烧录器连接电脑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录音模块接上去,先录第一段。
"生日快乐。"
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的,他录了三十七遍。到第三十八遍的时候嗓子忽然哽了一下,那句"生日快乐"被他念得带了哭腔,录完他自己听了一遍,赶紧删掉重来。第四十遍,平稳的,干燥的,像天气预报播报员。第四十八遍他的声带已经麻木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平平的。
第五十一遍。他按下停止键,耳机里传来最后一个字节的尾音,干净利落。
然后他拔掉耳机,把话筒拉近,嘴唇几乎贴着防喷罩。录音间的灯管发出极低的嗡鸣,像夏夜远处的蝉声。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起江逾望的脸,六岁时水泥管口的夕照,十二岁时推土机扬起的灰尘里并肩站着,十五岁银杏树下讲题时睫毛垂下去,十七岁石凳上递过来的那枚银杏叶书签。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升起来,从喉咙里挤出来,嘴唇贴着话筒,一字一字地落进录音轨。
"我喜欢你。"
四个字。一秒钟。录完的时候他发现满脸都是泪,冰凉的,挂在腮帮子上往下淌。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把那段音频加密压缩,写进芯片最后的存储区。逻辑门设了精确的计数,前五十一次触发播放A段,第五十二次跳转B段,一次性,播完就永久擦除。
他在草稿本上写下"永不复刻"四个字,笔尖戳破了纸。
芯片装好的那天晚上,他把兔子从床上拿起来,在它的肚子上开了个小小的口子,把芯片和微型播放器塞进去,又用针线缝好。他的手不巧,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一条蜈蚣一样的疤。他怕江逾望看到会问,又找了一小块白色的布贴在缝线的地方,用同色线密密地缝了一层,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把兔子抱起来晃了晃,里面有极轻的零件碰触声。他按下藏在兔子后颈的触发开关,那是轻轻捏一下就会响的微型传感器。前五十一次捏的时候,兔子的肚子会传出一句"生日快乐",平平的,礼貌的,和任何普通朋友的祝福一样。
第五十二次。沈倦闭上眼捏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声音从兔子的棉花肚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被子:"我喜欢你。"
沈倦把脸埋进兔子毛里,闷闷地哭了一场。哭完了洗了脸对着镜子看,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把兔子放在枕边躺下来,关灯之后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芯片就躺在兔子的棉花肚子里,那句话就藏在里面,只等着第五十二次被听见。
他伸出手摸了摸兔子耳朵,软软的,凉凉的。"再等等,"他小声说,"再等一等。"
他打算下周江逾望生日那天送出去。然后他准备再等半年,等高考结束,等他们两个收到北京的录取通知书,等到那一天,他会在江逾望面前亲手捏下第五十二次。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个细节都妥帖,每个步骤都清晰。他想得太美好了,美好到他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美好到他忘记了一切痛苦,留下的是嘴角弯起来,碰着枕头。
他不知道命运从来不给计划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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