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藏在少年心事里的光 ...

  •   高三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铺满了整座城,银杏树的叶子还没落尽就被雪压住了,黄澄澄的叶片上托着白莹莹的雪,像盛着一盏一盏的月光。沈倦到公园的时候江逾望已经在了,坐在石凳上搓着手哈气,书包旁边放着一个保温饭盒。

      "给你带了馄饨。"江逾望把饭盒盖子掀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我妈包的,我偷了一盒出来。"

      沈倦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江逾望递来的筷子。馄饨还是烫的,皮薄馅大,浮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撒了一层紫菜和虾皮。他夹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鲜味在舌头上炸开,烫得他直吸气。

      "慢点吃。"江逾望在旁边看着他笑,自己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你吃了吗?"

      "吃过了。"江逾望缩了缩脖子,雪从银杏树枝上簌簌落下来,掉在他肩膀上。他没去拍,反而仰起脸望着头顶被雪压弯的枝丫,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沈倦低头吃馄饨,余光一直落在江逾望身上。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是熬夜刷题熬出来的。江逾望从来不抱怨功课重,但沈倦知道他每周要上四个家教课,奥数、英语、物理、化学排得密密麻麻,江逾望的妈妈要求他必须保持年级第一,掉一分都要被盘问半天。

      沈倦记得上个月月考,江逾望的数学考了148分,满分150。他把成绩单拿回家,他妈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打开卷子指着那两道扣分的选择题问:"这两道是不是粗心?"江逾望点头。他妈妈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江逾望的肩膀整个垮下去了。

      沈倦从朋友林晓月那里听来的。林晓月和江逾望同班,坐在他斜后方,有时候能听见他接家里电话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嗯啊地应着,最后都会说一句"妈我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把饭盒盖好。"逾望。"

      "嗯?"

      "你最近……累不累?"

      江逾望偏过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还行。高三嘛,大家都累。"

      "我不是说功课。"沈倦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是说……你妈那边。"

      江逾望沉默了一会儿。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落着,一片一片的,落在石凳上、书本上、两个人的膝盖上。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手指头冻得有点红。

      "我习惯啦。"他说,嘴角牵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睛里,"上次期中考试考了第二,我妈三天没跟我说话。我爸也不吭声,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桌,就筷子碰碗的声音。"他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很短,边缘磨得圆圆的,沈倦上周刚给他剪过。

      沈倦伸手盖住了他的手背。江逾望的手指冰凉,关节凸起来硌着他的掌心。江逾望愣了一下,没有抽回去,只是把手指慢慢舒展开,掌心朝上贴着沈倦的手心。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凉凉的空气和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手背上融化,变成一小滴水,顺着骨节滑下去。

      "我没事。"江逾望抬起头,这次笑得真了一点,"你馄饨要凉了。"

      沈倦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馄饨果然凉了一些,但汤还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地吃,江逾望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校服厚厚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暖。

      那天临走的时候江逾望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沈倦。"物理笔记,我整理了一周。你要的磁场那一章我专门写了专题,把近五年的高考题都汇总了。"

      沈倦接过来翻了两页,全是江逾望的字,工工整整的,公式推导一步不落,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你花了多少时间?"

      "没多少。"江逾望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他一眼,"走了啊,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沈倦抱着那本笔记本走回家。雪还在下,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那晚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上,翻开第一页看见江逾望写在扉页的一行小字:"给沈倦。我们北京见。"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夜灯昏黄的光照着纸面,钢笔字微微凹陷进去,他伸出手指沿着笔画的纹路摸了一遍。"我们"两个字是连笔的,一撇一捺牵在一起。他摸着那两个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要从胸口溢出来。

      那天之后他比从前更拼命地学习。江逾望给他的每一份笔记他都仔细看完、做一遍、再重新推导一遍。凌晨两点他在灯下刷题,困了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两圈,走着走着走到窗前,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整个城市沉入深睡。他回到桌前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的成绩一点一点往上爬。高二下学期他还在年级五十名开外,高三第一次月考进了前三十,期中考试冲到了第十八。班主任李秀英找他谈话,推着眼镜笑着说沈倦你进步很大,保持这个势头一本线稳稳的。沈倦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一班那张成绩单上的第一名。

      江逾望每次看到他进步都笑得很开心。他们把银杏树下的会面从每周两次改成了一次,因为两人的功课都重得喘不过气,但那一小时雷打不动。有时候沈倦到得早,坐在石凳上背政治,背着背着就开始走神,想江逾望今天会穿哪件外套来,会不会又瘦了,会不会又熬夜熬出黑眼圈。

      江逾望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两个包子,有时候是煮熟的玉米,有时候是一小盒洗好的草莓。他说家里阿姨做的多,他偷出来的。沈倦知道他撒谎,江逾望家从来不用阿姨,他妈把家务和管教都一手包揽。那些吃的八成是他自己买的,或者从午饭里省下来的。

      但沈倦从来没拆穿过他。他只是把每一份吃的都吃干净,连包装纸都叠好收进口袋里,回家再扔。那些包装纸被他攒了一抽屉,花花绿绿的,像一枚一枚的纪念章。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银杏树叶子全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江逾望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沈倦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带来的热水递过去。江逾望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水烫得他指尖发红,他也不撒手。

      过了很久江逾望才开口:"我妈把我竞赛班退了。"

      沈倦心口一紧。"为什么?"

      "她说竞赛太占时间,怕影响高考。"江逾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结果,"我解释过了,说竞赛拿到奖可以加分的。她听不进去。"

      沈倦看着他。江逾望的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一截鼻梁。那截鼻梁冻得发白,呼吸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

      "逾望,"沈倦斟酌着措辞,"你妈她……"

      "我知道她为我好。"江逾望打断他,声音闷在衣领里,"她只是……她只是怕。怕我考不好,怕我给她丢脸。"

      沈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伸过去,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拍了拍江逾望的肩膀。江逾望的肩膀硬邦邦的,肌肉绷得很紧,被他拍了两下之后慢慢松下来。江逾望侧过身,把额头抵在沈倦的肩膀上。

      就一瞬间。大约三秒钟。沈倦感觉到一团柔软的头发抵在自己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他僵着没动,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三秒之后江逾望直起身,把拉链往下拉开一点,露出整张脸,朝他笑了笑。

      "没事了。"

      沈倦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那个笑太熟练了,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幅度,全都恰到好处,和他平时对老师、对同学、对所有人展示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沈倦忽然意识到,江逾望已经学会用这个笑来挡住所有的东西了。

      那天他们没做题。沈倦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打了一小时斗地主。江逾望输了好几把,鼻尖上被贴了三条纸条,风一吹纸条簌簌地飘,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园里荡来荡去。沈倦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

      分别的时候他站在银杏树下,看江逾望骑车的背影慢慢变小。路灯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瘦瘦的一条。沈倦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他要考去北京。不管多难,他要去北京。他要和江逾望上同一所大学,同一座城市,离他妈远远的地方。他要看着江逾望,不让他再那样笑了。

      风起了,把枝头的雪吹落下来,纷纷扬扬的。沈倦站在雪里,把那个愿望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愿望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