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红月亮》》偷星星的小猪

3、银杏树下的约定

　　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沈倦提早了半小时到银杏树下。

　　初春的银杏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张摊开的手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干净了才坐下来。书包里装着两瓶水，一瓶常温的给自己，一瓶保温的热的给江逾望。他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可以提前溜出来；江逾望的课排得满，但课表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知道江逾望周三五点十分下第二节课，走到公园大约要十二分钟。

　　五点二十二分，蓝色自行车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

　　江逾望骑车的姿势很规矩，两手握把，腰背挺得笔直，书包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他今天穿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耳机线。他把车支好走过来，鼻尖有点红，大概是被春风吹的。

　　"保温的。"沈倦把水瓶递过去。

　　江逾望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塞回沈倦手里。"今天数学老师拖堂了，讲了三道附加题。"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你先做这套，我批昨天的。"

　　"昨天的错了几道？"

　　"三道。选择题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和第三问。第三问的方法我上礼拜教过你。"江逾望翻开沈倦的卷子，红笔已经拿在手里，笔帽咬在嘴唇上。

　　沈倦凑过去看他批改。红笔在卷面上刷刷地画着勾和叉，勾少叉多，他瞥了一眼就把脸转回去了。江逾望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偶尔眨一下，嘴唇因为含着笔帽微微撅起来。

　　"你嘴角。"

　　"嗯？"

　　"笔帽咬出印子了。"

　　江逾望把笔帽吐出来，下嘴唇果然印了一圈浅浅的压痕。他拿手背蹭了蹭，继续低头批改。沈倦在旁边做题，写了两道又抬头看他。江逾望今天左边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耳廓，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深褐色的，像一粒芝麻。

　　沈倦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江逾望忽然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什么？"

　　"你耳朵上有颗痣。"沈倦说得很坦然，心跳却很乱。

　　江逾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摸到那颗痣的位置。"哦，这个。我妈说要带我去点掉，我懒得去。"

　　"别点。"沈倦脱口而出。

　　江逾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沈倦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沙沙沙的声音盖住了心跳。过了几秒钟他听见江逾望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继续批卷子去了。

　　那天他们待到了六点半，银杏树在黄昏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江逾望批完了卷子，把错题一道一道给沈倦讲，讲完了又让他重做一遍。沈倦在草稿纸上埋头演算的时候听见江逾望的手机响了，短信提示音短促地嘀了两声。江逾望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怎么了？"

　　"我妈问我在哪。"江逾望把手机扣在石凳上，"没事，我回她说在图书馆自习。"

　　沈倦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的那一秒里他瞥见了短信内容："逾望，今天奥数班作业做了吗？发给我检查。"发件人的备注是"妈妈"。

　　"你作业做了吗？"

　　"做了。"江逾望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做了三套卷子，第三套最后两道大题卡了，回去再想。"

　　沈倦想说"那你早点回去吧"，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帮你看看第三套。"

　　他们又坐了四十分钟。江逾望把卡住的那两道大题拿出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题目。银杏树的影子在脚下慢慢挪动，拉长，最后和远处的树影连成一片。沈倦先想出了第一道的解法，把草稿纸推过去，江逾望看了两眼眼睛就亮了，接过笔刷刷刷往下写。第二道两个人一起卡住了，试了三种方法都不对，最后沈倦在倒数第三步发现了一个符号错误，改了之后整道题豁然开朗。

　　江逾望把卷子收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公园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银杏树枝丫投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下周三见？"沈倦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

　　江逾望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下周三我可能来不了，我妈约了家教试讲。"

　　沈倦心口沉了一下，面上没显。"那就周五。"

　　"周五。"江逾望松开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袖口上多停留了一秒，"周五我一定来。"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蓝色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截一截地穿过，越来越小，最后拐出公园大门不见了。沈倦还站在原地，银杏树在他头顶无声地立着，他伸出刚才被江逾望扶过的那只胳膊，袖口上似乎还留着一点掌心的温度。

　　风凉了。他拢了拢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那之后的每个周三和周五黄昏，银杏树下都有两个男孩并排坐着的影子。有时候是江逾望在讲题，红笔在卷面上点来点去；有时候是沈倦在背英语单词，江逾望在旁边听写，念一个他默一个；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树干上发呆，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从高一坐到高二，从高二坐到高三。银杏树一年年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秃，他们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隔着一拳的距离，课本摊在中间，一个讲一个听，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地错开。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江逾望有一天没来。沈倦在银杏树下等了三个小时，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他坐在石凳上从太阳没落山等到路灯全亮起来，蚊子叮了一腿的包，他挠了又挠，小腿上全是红红的抓痕。

　　第二天他去找了班主任李秀英老师，撒谎说找江逾望借笔记。李秀英推了推眼镜说，江逾望的妈妈请了长假，带他去外地参加封闭夏令营，下个月才回来。

　　沈倦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八月末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地面烫得能煎鸡蛋，他却觉得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

　　他在江逾望回来的前一天又去了银杏树下，把石凳擦干净，带了两瓶水，一本英语单词书。他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石凳上坐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是他们坐了三年磨出来的。沈倦用手掌摸了摸其中一条凹痕，摸到表面光滑得像玉。

　　天快黑透的时候，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叮铃——"

　　沈倦猛地回头。江逾望推着那辆蓝色自行车站在公园门口，晒黑了一圈，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整片额头。他逆着路灯的光，整个人镶着一圈毛茸茸的暖金色，笑着朝沈倦挥手。

　　沈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凳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揉，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跑到江逾望面前又猛地刹住。

　　"你晒得好黑。"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江逾望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园里回荡，惊飞了树上一只麻雀。他笑完了伸手捏了捏沈倦的脸："你也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倦被他捏得一愣，脸腾地烧起来。他偏开头，假装去推江逾望的自行车。"夏令营怎么样？"

　　"累死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刷题，晚上十点才放人。"江逾望跟着他往银杏树那边走，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不过有收获，学了好多新方法，回头教你。"

　　他们又坐回石凳上。江逾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绿豆糕，还是温的，糯米纸包着，微微冒热气。

　　"路边买的，刚出锅。"他把一块递过来，"尝尝。"

　　沈倦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糕又软又甜，在舌头上化成细腻的沙。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江逾望在旁边也吃，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咀嚼的细碎声响和头顶树叶的簌簌声。

　　"逾望。"沈倦忽然开口。

　　"嗯？"

　　"你……将来想去哪个大学？"

　　江逾望咽下最后一口绿豆糕，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我妈想让我去北京，清北都行。我爸说上海复旦也很好。我自己……"他顿了顿，偏过头看沈倦，"你呢？"

　　沈倦攥着绿豆糕的糯米纸，纸被他揉成一小团。"我都可以。你选哪儿我就考哪儿。"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这句话藏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可是高二的尾巴就在眼前，高三马上就来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江逾望的表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听见江逾望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那说好了。"

　　沈倦抬头。江逾望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左边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他伸出手，小指翘着，悬在两人中间。

　　"拉钩。"

　　沈倦伸出手去勾住他的小指。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秋夜的凉意和掌心的温度同时传递过来。江逾望的小指勾着他的，轻轻摇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江逾望说完就松了手，若无其事地低头收拾书包。但沈倦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辙。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公园门口走。

　　走到门口要分路的时候江逾望忽然回过头。

　　"沈倦。"

　　"嗯？"

　　"我认真的。"

　　沈倦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江逾望说完这四个字就跨上自行车骑走了，背影被路灯一截一截地送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沈倦站在原地，手指还保留着勾住小指时的弧度，他慢慢把手攥起来，握成拳头，贴着心口。

　　那晚回去的路他走了很久。夜风里带着初秋的味道，凉凉的，干爽的。他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细细弯弯一道，像谁勾起来的小指，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把那只手伸进口袋，和浅蓝色手帕、黑色钢笔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体温，在深秋的夜里暖得像三簇小火苗。

　　他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真的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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