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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杏树下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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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七岁那年秋天,废墟没了。
推土机和挖掘机轰隆隆碾了半个月,他们坐过的水泥管被挖出来摔碎了,爬过的矮墙被推倒了,刻过字的砖块混在废料里运走了。沈倦站在警戒线外面,手指抠着铁丝网,看着那截水泥管被铲斗举到半空,然后碎了。灰尘扬起来盖了半边天,呛得他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江逾望没有来。沈倦在废墟边上等到天黑透,等到蚊子把胳膊咬出一片红疙瘩,才转身回家。他不知道的是,江逾望也在等他——江逾望放了学偷偷跑出来,但废墟已经被围了警戒线,他转了三圈找不到入口,最后被他妈派来的司机接走了。
那之后江逾望再也没来过。
沈倦后来才听人说,江逾望家里给他转了学,去了城南的实验小学,从那儿到他家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而那片废墟推平之后建起了新的商业中心,他们曾经约好的那个"明天见"的地址,变成了水泥桩和钢筋笼的工地。
沈倦又变成一个人了。他还是每天傍晚翻窗跑出去,但再没有方向了。城市到处都在拆都在建,废墟一片接着一片,可每一片都是空的。他坐在陌生的砖堆上等过很多次,等到路灯亮起来,等到月亮升起来,没有白衬衫的男孩跑过来。江逾望的三个字他每天睡前念一遍——江水的江,逾越的逾,希望的望——念着念着那三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温热的触感,贴在他的肋骨上。
他等了两年。快九岁那年春天,他在一棵新移栽的银杏树下捡到一张被雨泡皱的纸条。
后来他们才知道,江逾望转学之后每个月都往那片废墟跑,跑了整整两年,等那片废墟变成了工地、变成了地基、变成了钢筋水泥的新楼房。他打听到沈倦没有搬家,但每次去敲门都没有人应。最后他想了个笨办法,在新建的公园那棵银杏树下压了张纸条,每周三周五下午五点去等。
那张纸条在树下压了大半年,终于被沈倦踩到了。
九岁初春的银杏树刚冒新芽,沈倦蹲在那棵树下把纸条摊平在膝盖上。纸面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上面只有一行字:"银杏树下。每周三周五下午五点。我在。"
没有署名。但沈倦认得那些字。江逾望教他写字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写过"人"字,一撇一捺,像两条腿踩在地上。纸条上那个"我"字的最后一捺微微往上翘——那是江逾望写字的习惯,收笔时像鱼尾巴一样翘起来。
沈倦蹲在树下,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纸片发烫。周三下午他请了假,从那棵银杏树新栽的时候等到枝丫冒了绿芽,等到五点差十分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五点整。公园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隔了两年多,那个男孩长高了一截,白衬衫换成了深蓝色的校服,头发剪短了露出整片额头。但他跑过来的姿势没变——两手微微张着,书包带子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沈倦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对方的鼻尖跑得发红,眼睛还是和六岁时一样又黑又亮。
江逾望在他面前停住了。弯着腰喘了两口,直起身看他。
"你长高了。"他说。
沈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堵得发不出声。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块叠了无数次的浅蓝色手帕,举到江逾望面前。手帕边角的银白色小鱼已经褪成了灰色,但他一直贴身带着。
江逾望低头看了一眼手帕,又抬头看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沈倦摇头。摇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漫出来,他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江逾望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拳头那么大。他把手帕从沈倦手里拿过去,展平,叠好,又塞回沈倦口袋里。手指碰到指尖的时候凉凉的。
"对不起。"他说,"我该早点来的。"
沈倦还是摇头,摇得很用力。江逾望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嘴角就弯起来,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别摇了,"他笑了笑,"再摇头晕。"
沈倦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笑了。嘴角扯开的时候扯到干裂的嘴唇,有点疼,但顾不上。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像六岁时在水泥管旁那样。笑着笑着江逾望蹲下去,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还是热的。
"面包。你没吃饭吧?"
沈倦接过来撕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又软又香的肉松面包。他嚼着嚼着鼻子又酸了,赶紧低头拼命吃,把脸埋进纸包里不让人看见。江逾望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银杏树裸露的根须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以后每周三周五我都来,"江逾望说,"我带课本。"
沈倦咽下面包"嗯"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手帕贴着那块面包的纸包,两样东西挤在一起,温热的,暖着他肋骨下面那块地方。
他想说"好"。
他说不出来。但他知道江逾望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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