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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像一切美好的事物为我而来   六岁的 ...

  •   六岁的沈倦学会了用眼睛丈量绝望的距离。
      从窗户到门是三十二步,从门到墙角是七步,从墙角到窗户又是三十二步。他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来回走,脚底板磨出薄薄的茧,踩在水泥地上凉飕飕的。铁栏杆的影子一格一格投在地上,像囚笼的肋骨。他已经二十七天没有出过这扇门了。
      父亲沈建国临走前把门从外面拴上了。铁链穿过门鼻,挂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锁芯锈了一半,但沈倦推不动。他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水管里咕噜咕噜的空响。灶台上搁着一碗冷粥,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他用手指戳了戳,粥纹丝不动地晃了晃,又凝住了。
      他没碰那碗粥。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早就不叫了,空成一个黑洞。他缩回床角,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床单磨得起球,蹭在脸颊上刺刺的。床头贴着一张日历,被他用指甲划掉了一天又一天。今天的格子是空的,他伸出手指在"27"那个数字上抠了一下,纸面留下一个弯弯的月牙形痕迹。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沈倦不记得她的脸了,只记得被子掀开时的风,凉凉的,带一点雪花膏的香味。后来被子再也没暖回来过。沈建国说他妈生了他就死了,死的时候血淌了满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暗红色。他说这些的时候酒气喷在沈倦脸上,眼睛红红的,像要把沈倦生吞了。
      那些年的冬天特别冷。沈倦缩在被窝里数隔壁人家的咳嗽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一百声天就亮了。亮了他就得起来做饭,踩着板凳够灶台,把昨天剩的米饭倒进锅里炒。沈建国要上工,出门前会翻一遍沈倦的口袋,看有没有偷钱。其实沈倦根本不知道钱长什么样,他只见过硬币,五毛的,一块的,沈建国喝醉了撒在地上让他捡,他蹲在地上一个个摸起来,沈建国就笑着看他,那笑比打他还难受。
      现在连被打的机会都没有了。门从外面锁住之后,沈建国甚至懒得回来给他送饭。粥是三天前的,结了厚厚一层硬壳,沈倦用勺子敲了敲,当当作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楼的窗户装了铁栏杆,间隙刚好够他一只手伸出去。他把手臂塞进缝隙,小臂被铁条卡住,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外面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墙面贴满了□□的小广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楼与楼之间。再远一点是正在拆迁的老城区,推土机还没开始工作,半塌的墙体露着红砖和钢筋,像一颗被剥了一半皮的牙齿。
      沈倦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些断墙,上个月他还在那里面捉过蛐蛐,用草茎编的小笼子装着,拎回家被沈建国一脚踩碎了,草茎散了一地,蛐蛐跳走了。
      他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间屋子里了。
      沈倦扭头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窗户。铁栏杆焊死在窗框上,掰不动。但他注意到窗外有个雨棚,二楼伸出来的,铁皮的,就搭在三楼窗台正下方。如果他能从铁栏杆之间挤出去,踩到雨棚上,再顺着雨棚滑到二楼,最后从二楼跳下去……
      他把床单拆下来,一条条撕开,搓成绳子。手被布条磨得生疼,他也不停,直到搓出一根两米多长的布绳。他把绳子一头系在床腿上,另一头从铁栏杆的缝隙塞出去,垂到窗台外面。他爬上窗台,双手抓住两根铁栏杆,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挪。
      肩膀卡住了。
      铁栏杆的间隙比他的肩宽窄了两指,他侧过身,把左肩先挤出去,生硬的铁条卡在锁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住嘴唇不吭声,再挤右肩,肋骨摩擦着铁条发出沉闷的响。整个人悬在窗台上,脚尖踩不到任何东西,手指抠着窗沿,指甲缝里全是灰。
      他往下看了一眼。雨棚在下方半米处,铁皮表面锈得斑斑驳驳,边角翘起来一块。他松开一只手去够雨棚边缘,身子猛地一歪,左手抠不住窗沿滑脱了——
      他摔在雨棚上。铁皮凹下去一大块,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的膝盖撞在翘起的铁皮边角上,破了一大片,血立刻渗出来。他趴在雨棚上一动不敢动,头顶是三楼的窗台,脚边是二楼的距离。风从巷子里灌上来,把他的背吹得凉飕飕的。
      他慢慢往下蹭。雨棚的坡度不大,但铁皮很滑,他用手掌紧紧贴着表面,指甲刮过锈迹发出刺刺的声音。蹭到边缘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堆着的废纸板,不知道谁丢的,叠了半人高。
      他闭上眼,松了手。
      纸板被他砸散了一地,人滚了两圈,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金星直冒。他躺在纸板堆里喘了半天气,膝盖的血把纸板染出一小块暗红色。但他活着。他活过来了。
      沈倦爬起来就跑。
      他跑过三条巷子,跑过垃圾站,跑过菜市场,跑过一条追了他十几米的黄狗。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腿自己认得路,带着他穿过长满野草的荒地,穿过废弃的厂房,最后停在那片拆迁区前面。
      他钻进废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碎砖头。野草长得比他还高,划着他的胳膊和脸,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痕。他找到一根半埋在土里的水泥管,管壁直径足够他弓着身子爬进去。他钻进去,蜷在最里面,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内壁,膝盖上的血蹭在水泥管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管口有一小块天空。蓝的,亮得扎眼。
      他盯着那块天空,忽然觉得好累。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膝盖、肩膀、肋骨、后背,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土和汗混在一起,咸的,涩的。
      他想,如果死在这里就好了。没有人会发现他,水泥管会被推土机推平,他和这些碎砖一起埋进地里,变成这座城市的另一层地基。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大人的步子。大人踩在瓦砾上沉而重,这个步子轻,碎碎的,带着犹犹豫豫的节奏,停在了水泥管外面。
      沈倦把呼吸屏住了。
      管口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是个男孩,跟他差不多高,穿白衬衫黑裤子。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头发染成暖暖的金色,发梢软软地搭在眉毛上。男孩微微歪着头朝管子里看,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溪水里洗过的黑石子。
      "你受伤了。"男孩说。
      沈倦盯着他。这个男孩干净得不像话。白衬衫没有一丝灰,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裤子笔挺,连鞋带都系成一样大小两只蝴蝶结。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不沾地,裤面上干干净净的。沈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膝盖破了大洞,沾着灰和血,裤腿口磨得起了毛边。
      "我叫江逾望,"男孩说,"江水的江,逾越的逾,希望的望。"
      他的声音轻轻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浅蓝色的,递到沈倦面前。手帕一角绣了一尾小小的鱼,银白色的线,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沈倦没接。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后背紧紧贴着水泥管壁。
      江逾望没收回手,把手帕轻轻放在沈倦膝盖旁边的水泥管面上。"你流了好多血,"他说着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面包,纸袋包着的,完完整整,"喏。"
      沈倦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响亮地,毫不客气地,在水泥管里来回撞了好几下。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埋进膝盖里不肯抬头。
      江逾望没笑。他把面包放在手帕旁边,自己退开一点,坐在另一截水泥管上。两个小孩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推土机的响动,轰隆轰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群麻雀从废墟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地碎在空气里。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红,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东边拉,细细长长的,在碎砖堆上碰在一起。
      沈倦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终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面包。纸袋是温的,带着体温。他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面包又软又甜,麦香在舌头上化开。他咬第二口的时候眼眶突然热了,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他拼命低头,把整块面包塞进嘴里,咸的和甜的混在一起,被他一股脑咽下去。
      江逾望把脸转向别处,假装在看远处被夕阳烧红的天边。他的耳朵尖有点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管上的裂缝,抠了满满一指甲盖的灰。
      天黑透的时候,远处传来女人的呼喊:"逾望——逾望——"声音又尖又急,穿过整片废墟。江逾望一下子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灰。
      "明天这个时间,"他跑到管口又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我还来。"
      他跑走了,白衬衫在暮色里像一只振翅的鸟,越变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沈倦攥着那块浅蓝色的手帕,贴在脸上。手帕上有陌生的肥皂香,干净的,柔软的。
      他把手帕折好,藏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然后他慢慢爬出水泥管,踩着碎砖头往回走。膝盖一瘸一拐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那天晚上沈建国果然又在喝酒。他看见沈倦回来,愣了一下,然后抄起门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抽。扫帚柄是竹子的,打在身上先是一麻,然后火烧一样地疼起来。沈倦蜷在墙角,咬着嘴唇,手缩在衣服里面攥着那块手帕。
      扫帚打在手背上,手帕被攥得皱成一团。他把手帕攥得更紧,紧到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胸口那团柔软还在,那块浅蓝色的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第二天傍晚,江逾望真的来了。他小跑着穿过碎砖地,白衬衫换了一件,但裤子还是昨天那条,膝盖上沾了一小块泥。他站在水泥管口弯下腰往里看,沈倦已经等了他一下午。
      "今天学什么?"沈倦从管子里爬出来,膝盖一跛一跛的。
      江逾望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开在两人中间的碎砖上。"学拼音,"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这个念'ā'。"
      沈倦凑过去看。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像一群陌生的虫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江逾望歪着头看他:"嘴再张大一点。ā——"
      "ā——"
      "对!"江逾望笑了,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不太明显,但沈倦看见了。他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ō','ē',一个接一个。江逾望在旁边翻页,偶尔纠正他的口型,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太阳从他们左边挪到右边,影子从短变长,最后拖成两条瘦瘦的黑线,交汇在碎砖堆上。江逾望合上课本的时候,沈倦忽然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江逾望站起来,拍拍裤子,又蹲下去把课本收进书包。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给沈倦,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
      沈倦把糖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回了家,攥到沈建国踹开门,攥到拳头被一脚踢开糖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去摸,手指在灰尘里摸了半天,摸到那颗黏黏的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上炸开,又酸又甜。
      他含着那颗糖,慢慢睡着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黄昏,沈倦都会准时出现在水泥管旁。有时候江逾望来晚一点,他就坐在管口外面的碎砖上,晃着两条腿,数头顶飞过的鸟。有时候江逾望来早一点,远远就能看见他背着书包跑过来,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帆。
      他们从韵母学到声母,从声母学到整体认读音节。江逾望自己刚上一年级,老师教的转头就教给沈倦,有时候教错了,第二天红着脸纠正。沈倦从来不说破,只是安静地重复,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江逾望每天带一颗糖,橘子的、草莓的、苹果的,还有一种白白的薄荷糖,含在嘴里凉飕飕的。沈倦问他哪来这么多糖,江逾望低头抠着课本页脚,说家里有,他每天偷偷拿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闪躲躲的,沈倦没追问。
      那段日子是沈倦六岁那年最亮的一块光。白天他待在那间铁窗紧闭的屋子里,靠着回忆拼音来度过漫长的时光,傍晚他跳窗跑过三条巷子到废墟,坐在水泥管旁等那个白衬衫的男孩跑过来。他们并排坐着,课本摊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江逾望握笔的时候右手中指有个小小的茧,沈倦后来自己写字了,中指上也磨出一样硬的茧来。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中指上顶着一样的薄茧,在废墟里背"春眠不觉晓"。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江逾望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沈倦看着他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是他第一次笑。嘴角生涩地扯开,像一把生锈的锁终于转动了。江逾望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一起笑,两个人对着傻笑了一阵,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江逾望的笑声轻轻的,像风穿过芦苇。
      沈倦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手帕。他攥着那团柔软,把江逾望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江逾望。江水的江,逾越的逾,希望的望。
      他在舌尖上品着这三个字,橘子糖的味道还没散尽,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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