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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52次的真相 凌晨三点十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倦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物理练习册,书脊的印子硌在脸颊上。短信提示音短促地"叮"了一声,他猛地惊醒,手心发麻地去够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点开。

      "沈倦,我是江逾望的妈妈。"

      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了:"明天下午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你。有些事想问你。"

      沈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打字框里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阿姨你想问什么",删了;又打"我会去的",也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出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扣下去的那一瞬间暗了,屋里重新坠入黑暗。

      他没再睡着。靠着椅背盯着对面墙上贴的成绩单,排名数字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暗影。从年级第十五到前十再到第五,红笔圈出来的一排数字像台阶一样往上走,走到最上面是那两个字——"北京"。粉笔写的,笔迹歪歪斜斜的,是他临摹江逾望的笔迹临了一周才勉强像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指尖上。他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腹上那层灰被他的体温焐化了,变成一小抹暗色的湿痕。

      江逾望的妈妈。那个摔碎了兔子的女人。那个把江逾望逼到天台边缘的女人。

      沈倦把额头贴在墙上,贴着"北京"两个字的位置。墙面凉凉的,凉意从他的眉心一直渗到骨头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后半夜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沉着,闷着。

      天边渐渐亮了。

      ---

      第二天下午,沈倦在校门口见到蒋淑芬时,风很大。

      他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黑色钢笔——江逾望送他的那支,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他把它插在口袋里,钢笔壳硌着大腿外侧,一路走着硌了一路。

      蒋淑芬站在铁栅栏外面。深灰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紧紧裹在身上,头发有些乱,几缕从耳后散出来贴在脸颊上。沈倦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狼狈的、哭肿了眼睛的母亲,可她站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涂了一层暗红色的口红——涂得有些急,边缘溢出来一丝,像一道细小的伤口。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只是眼眶底下的青黑遮不住,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干了水分的树。

      "阿姨。"沈倦走到她面前,隔着铁栅栏的门缝。

      蒋淑芬的目光从沈倦的头发丝割到鞋尖,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沈倦没有躲,迎着她站着。风灌进校服里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支钢笔的笔帽。

      "你就是沈倦?"蒋淑芬的声音比她的人更冷,每个字都绷着,压着,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是。"

      "那只兔子是你送的?"

      沈倦没有犹豫,点了头。

      蒋淑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银灰色方块,举到沈倦面前。芯片。金属壳上沾着暗褐色的渍痕,接脚断了两根,整个外壳微微变形,像被人狠狠攥过又摔过。"这块芯片。你给我听听里面到底录了什么。"

      沈倦盯着它。他认得每一根接脚的位置,认得外壳上那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焊电路的时候烙铁不小心碰上去的。他忽然想笑,嘴角真的扯了一下,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录了什么重要吗?"

      "你说!"蒋淑芬的手指攥紧了芯片,指节发白,"他出事之后我翻了他所有东西,最后在兔子肚子里找到这个。我拿到维修店去,人家说芯片损伤太严重,前五十一次音频勉强读出来了,就是几十遍'生日快乐'——可第五十二次被加密了,解密密钥只有你一个人有!"

      她从包里又摔了一个东西在铁栅栏上,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沈倦低头看见上面画着他当初的电路图,歪歪扭扭的箭头旁边写着一串十六进制的密钥。他认出来了——那是他随手写的草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逾望翻到收起来了。

      沈倦蹲下去,把纸从铁栅栏缝隙里捡起来。纸面皱得像腌过水的菜叶,边缘磨得起毛,他指腹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笔画微微凹陷进纸面。江逾望把这东西留了那么久,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抽屉底,上面还有他翻看过多次的折痕。

      沈倦站起来,把纸上的灰尘吹了吹,抬头看她。

      "阿姨,"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的,"你想知道第五十二次是什么?"

      蒋淑芬攥着芯片的手松开了。芯片落在铁栅栏之间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沈倦脚边。沈倦弯腰把它捡起来,断了两根接脚的芯片躺在他掌心里,凉凉的,轻得像一片死掉的昆虫。他把它攥住,掌纹贴着金属壳。

      "是'我喜欢你'。"

      他说的很轻。风很大,把这三个字吹散了大半,但蒋淑芬听清了。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从颧骨到下巴白得像一张被漂过的纸,嘴唇上那抹口红反而衬得她整张脸惨淡惊心。

      "你说什么?"

      "我说那块芯片里藏的话是'我喜欢你'。"沈倦的声音还是平的,每一个字都老老实实地从嗓子眼里走出来,没有颤,没有躲,"前五十一次是'生日快乐',第五十二次是'我喜欢你'。他听不见。他永远也听不见了。"

      蒋淑芬往后退了一步,高跟磕在地面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铁栅栏,指关节攥着铁管泛了白。"你——"她的声音劈了,像被撕开的绸缎,"你害死了他!你送那种东西,你给他灌这种乱七八糟的心思!我儿子本来好好的,他本来可以考清北的——"

      "他本来可以活着。"沈倦打断了她。

      蒋淑芬愣住。嘴唇还张着,那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悬着。

      沈倦看着她。他看着这张和江逾望有三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下颌线。可她眼角有细纹,法令纹深深地刻着,眉心的竖纹像是常年紧锁留下来的痕迹。沈倦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她和她儿子长着相似的眉眼,可她不知道她儿子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她不知道她儿子剪指甲的时候会把手指蜷起来怕弄疼对方,她不知道她儿子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把脸埋进一只破碎的兔子怀里。

      "阿姨,"沈倦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他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还在笑。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

      蒋淑芬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靠在铁栅栏上,风把她风衣的领子掀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因为他觉得他终于可以休息了。"沈倦把那枚芯片收进口袋里,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他太累了。你逼了他十七年,逼到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蒋淑芬猛地拍了一下铁栅栏,铁管嗡嗡地响。"你懂什么!你一个高中生你懂什么!我为他花了多少钱!我请了多少家教!我天天陪着他做题陪到凌晨——"

      "他不需要那些。"沈倦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像一面冻住的湖面,"他只需要你问他一句'你累不累'。你从来没有问过。"

      蒋淑芬不说话了。她靠着铁栅栏,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用手捂住了嘴,涂了口红的嘴唇被手掌压住,指甲陷进脸颊的肉里。但那些声音还是漏了出来,嘶嘶的气音,从她指缝间挤出来,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崩裂了。她整个人像一棵从内部枯掉的树,表面还立着,里面已经碎了。

      沈倦没有再看她。他转身走了。风灌进校服里猎猎地响,他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空空的回响。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啜泣。

      他走到实验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灰白色的墙体,天台上空空荡荡的。阳光从楼顶斜切下来,在天台边缘投下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他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口袋里的那枚芯片掏出来。

      断了两根接脚的小方块躺在他掌心里。他用拇指摩挲着金属壳上那道划痕,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上了楼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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