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红月亮》》偷星星的小猪

12、我来了，江逾望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断了两根接脚的芯片。金属壳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了，贴着他的掌纹，硌着那个旧伤疤。

　　第五十二次。他最后一次听见那句"我喜欢你"是在那个录音的深夜，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四个字落在录音轨上，被加密压缩写进存储区。然后它再也没有被任何人听见了。

　　他慢慢走上实验楼的楼梯。脚步很轻，一阶一阶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下午的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一块金斑。他踩着那块光走过去，推开天台的门。

　　风迎面扑来。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割着皮肤。沈倦走到天台边缘站定，双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五楼。那块水泥地上的暗色早就被冲刷干净了，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飞来飞去，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

　　沈倦靠着栏杆坐下来。天台的铁皮地面冰凉冰凉的，他伸直腿，仰起头看着天空。天蓝得惊人，一片云都没有，太阳斜斜地挂着，暖融融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在风里慢慢张开五指。那五根手指曾经擦过江逾望的衣角，就差一寸。他一寸一寸地收拢手指，最后攥成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来过这里，"他对自己说，"他站在这个位置，往下看，然后回头看见了我。"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天台的铁皮地面上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铁皮更暗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泡过又晾干了留下的渍痕。那渍痕旁边有一块小石头压着一张纸，纸已经被风吹雨打得发黄发脆了，边缘卷着，墨迹洇开成一片模糊的蓝。

　　沈倦伸手去够那张纸。手指碰到它的时候纸片已经半碎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捏起来，凑到眼前。

　　纸面被秋雨泡过太多次了，大部分字迹都化成了深浅不一的墨团，像一朵一朵蓝色的花绽开在黄白色的纸面上。他眯着眼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拼凑。

　　能看清楚的只有几个字。顺着笔画的纹路，他一笔一划地读出来——

　　"沈倦……对不……"

　　"……我撑……不……去了……"

　　"……银杏树下……"

　　"……第五十二次……我……"

　　最后三个字只剩了半边笔画，但沈倦认出来了。那是"听到"两个字，左边的偏旁还能看清，右边的部分化成了模糊的蓝色水迹。

　　他攥着那张纸，纸片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裂痕。他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仰起头对着天空。阳光刺着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没有闭眼，直直地望着那片蓝得惊人的天。

　　"我听到了。"他对着天空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五楼的风灌满了他的校服，把他整个人吹得像一张鼓满的帆。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爬上了栏杆，坐在那道细细的横杠上。双脚悬空，风从脚底下往上涌。

　　他摸出口袋里那枚断了两根接脚的芯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江逾望最后一次回头时的一模一样，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月牙。沈倦不知道自己在笑，他只是觉得好像看见了江逾望从对面走过来，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校服，围巾的流苏在风里飘着，对他说"你来了"。

　　"嗯，"他对着风说，"我来了。"

　　他的身体往后仰去。

　　风在耳边呼啸着，把他整个人托起来又放下去。他仰面朝后坠落的时候看见天空在眼前旋转，蓝的白的金的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道炫目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像六岁那年夏天的废墟里飘起来的一粒灰。

　　然后什么都安静了。

　　天台边缘，那张被秋雨泡烂的纸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纸面上模糊的蓝字在夕阳下闪了一下，"银杏树下"四个字拼凑地亮了一瞬，像某种最后的告别。

　　纸片落在铁皮地面上，被一块小石头重新压住了。风还在吹，吹过了空荡荡的天台，吹过了远处的银杏树，吹过了一切和两个少年有关的地方。

　　秋天快结束了。很快冬天就要来了，雪会盖住所有痕迹。

　　但那块浅蓝色的手帕还在抽屉里。

　　那支刻着"沈倦"的钢笔还在抽屉里。

　　那本写着"给沈倦。我们北京见。"的笔记还在抽屉里。

　　还有，那张残破的信纸上，字迹虽然模糊了，但"银杏树下"四个字还在。就像很多年前，两个小孩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一个说"我认真的"，另一个勾着他的小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他们以为很长。

　　其实不过是一个秋天的事。

　　（全文完）其实还是比较短的，宝贝们有什么建议可以直接和我说，因为我第一次发QV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