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丈夫入侵的一天》蓉蓉玉玉

4、事业婚姻大爆发 消息是

　　消息是在周三下午考古工地的临时帐篷里炸开的。

　　杨甜甜蹲在探方边上，手里捏着一片刚清理出来的青瓷碎片，阳光透过帐篷缝隙落在釉面上，映出一层温润的水绿色。她正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扫开浮土，电话忽然震了，师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兴奋得破音。

　　“南城遗址群那边出了新线索！”师叔说，“祭祀坑，可能是西周中期的完整群落，保存状况极好。院里初步定了发掘名单，五个名额，我第一时间给你留了一个。”

　　杨甜甜手里的小刷子“啪嗒”掉在探方壁上。

　　“多长时间？”

　　“至少半年。你手头这个工地我帮你收尾，南城那边才是重头戏。甜甜，这可能是你入行以来最好的机会，西周祭祀坑全国一年也开不了几个，你要是去了，论文和资历全都有了——”

　　杨甜甜已经在翻了。手机日历、衣柜里的冲锋衣、背包里的洗漱包，大脑飞速运转着排列组合。一月见一次石家父母，周末陪石凤逸吃饭，这些雷打不动的家庭义务她整整履行了三年，忽然要断掉半年，母亲那边倒还好说，关键是——

　　石凤逸。

　　她把电话挂断，蹲在帐篷里盯着那片青瓷看了好久。釉色在水光里流转，像极了他昨天晚上洗完澡出来时睡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线条。三天前才互表心意，现在就要走半年，是不是有点太不厚道了？旋即目光又坚定了起来，想想自己苦苦求学这许多年，从本科到研究生，从每个暑假的工地到每一次寒假的田野调查，那些晒脱皮的胳膊、磨出水泡的掌心、蹲到腿麻站不起来的清晨——她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触碰像南城祭祀坑这样的遗址。怎么可以现在放弃。

　　杨甜甜拍了拍脸站起来，把青瓷碎片小心包好装进标本袋里。她想好了，晚上回去好好说，石凤逸那么通情达理的人，区区半年而已，况且他们之前三年不也各忙各的吗？新婚夫妻的热乎劲儿才三天，跟三年比起来，总能商量的吧。

　　晚上八点，杨甜甜回家时石凤逸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她轻手轻脚换了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翻了会儿南城遗址的初步资料，越看越心潮澎湃，手里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两页，上面写满了“祭祀坑形制”“青铜器组合”“卜骨分布”之类的关键词。等到石凤逸揉着眉心从书房出来，她立刻迎上去，把打印好的资料往他面前一递。

　　“跟你说个事。”

　　石凤逸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眉头微微挑起来。他端起茶几上温了半天的枸杞茶喝了一口，嗓子因为开了两小时会议有些发哑：“南城？青铜器祭祀坑那个？”

　　“对！你居然知道？”杨甜甜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小雀跃。

　　石凤逸撇了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以为我从不关心？”

　　“哎呀，哪有这个意思呀。”杨甜甜挽住他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宝贝儿~院里给了名额，半年，师叔带队，我要是去了能接触到第一手出土材料，论文和考古报告都能做——”

　　“半年？”

　　石凤逸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她。客厅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照得分明——不是生气，但也不太像赞成。

　　杨甜甜感到气氛冷下来，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话术：“家里那边就说项目外派，考古行业本来就经常出差，妈能理解的，我争取每个月都回来一次和大家吃饭。”

　　石凤逸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资料，翻了一页，又偏过头来看着她。“每个月回来一次？”他重复了一遍。

　　“嗯！高铁也就三个多小时——”

　　“你回来一趟，我提前把苏姨叫来做一桌菜，你爸妈来、我爸妈来，我们演一场恩爱夫妻，吃完饭你收拾行李走，我留下来洗盘子应付两边的‘为什么不多住几天’。”石凤逸一条一条地说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杨甜甜被他说得愣住了。

　　石凤逸冷哼一声，“所有事情你都想好了是吧，杨甜甜，那我呢？”

　　石凤逸打断她。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话音落地的时候杨甜甜明显感觉到空气凝滞了一瞬。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朝她倾过来，隔着两层薄薄的家居棉布，温热的触感明确而直接。

　　“你走了，我怎么办？”他问。

　　杨甜甜噎了一下。这话从石凤逸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三年婚姻里他向来是那个稳重周全、不需要她操心任何事的人。她下意识说了句：“你之前不是也经常出差吗，你出差的原因是为了公司更好，那我也希望——”我也希望我的事业会更好呀，后半句话杨甜甜没有说出来。前几天她对这段关系患得患失，质疑石凤逸的真心，那如果，自己真的有机会在考古领域发光发热，这段婚姻是支点还是阻碍呢。

　　“……”石凤逸沉默了许久，“好的，你去吧”语气淡淡的，杨甜甜的第六感告诉她，石凤逸非常十分特别的不高兴。

　　过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之前说的支持，我没有反悔过。”

　　杨甜甜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把茶几上那份资料拿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她面前的桌面，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澡。”

　　他转身朝卧室走，步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杨甜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浴室的门，然后听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她盯着面前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资料，封面朝上，“南城遗址群发掘规划书”几个黑体字印得端端正正。她刚才递给他之前还拿修正带涂掉了一处印错的标点，她对这个项目有多认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石凤逸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睡衣，灰色棉质的，衣领那里有一颗扣子系错了位置。他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杨甜甜，没有走过来，只是说了句：“不早了。”

　　杨甜甜“嗯”了一声，站起来，把资料收进书房抽屉里，然后去洗漱。

　　她出来的时候石凤逸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躺在他那半边，背对着她这半边，被子盖到胸口，头发还带着点潮气，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慢慢的她爬上床，躺进自己的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夜灯的光是暖橘色的，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平时她觉得那光很舒服，今晚只觉得刺眼。夜灯有定时设置，在没有声音5秒后会自动关闭。很快屋子里就没有灯光了，杨甜甜想：原来这个房间的遮光性这么好啊，怪不得自己没有被早上的阳光刺醒过。

　　隔着大约一只枕头的距离，石凤逸的呼吸声传来，平稳，均匀。但她知道他没有睡——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会略沉一些，偶尔会在翻身的间隙哼一声，像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现在这个呼吸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频率。

　　杨甜甜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后背。他的背在睡衣下面弯出一个微弓的弧度，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她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想伸手碰一下，手指在被窝里动了动，最后又蜷了回去。

　　“石凤逸。”她小声叫他。

　　他没有回应，呼吸依然是那个平稳的节奏。

　　甜甜从来没有觉得同床共枕的时光这么难熬，难熬到，有点后悔之前的“冲动”了。

　　她也不再说话了。

　　那边有南城祭祀坑。有她等了八年的项目。有她可以写进发掘报告里的名字。

　　可这边有石凤逸。

　　甜甜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到他的呼吸终于沉下来、变成了真正睡着时的那种频率，才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后背，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

　　“对不起。”

　　凌晨五点，杨甜甜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上面那面穿衣镜。镜子里的人穿着冲锋衣、登山裤、一双踩了两年的黑色工装靴，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嘴唇颜色淡淡的，只有眼圈底下那片青是遮不住的。

　　她冲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是在跟自己说“走吧别看了”，然后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门后面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像有人从厨房快步走到玄关又停住了。但她没有按开门键。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9楼、18楼、17楼……

　　她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黑着。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石凤逸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路上小心。】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多余的东西。

　　杨甜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灰白色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