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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欢和喜欢之间有距离吗
杨甜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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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甜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翻开期刊。考古学期刊上那篇关于殷墟卜骨分类的论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甲骨文的刻痕全变成了石凤逸昨晚俯身下来时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她啪地把期刊合上,手指搁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深吸一口气。
赵君如的话还在脑海里打转。也许妈妈辈的态度都是相似的,也许石凤逸的家庭压力真从催婚变到催生了呢,也许我只是他实现精英人生规划的一步呢。三年前他说“你嫁给我,我养着你,包括考古这个兴趣爱好”的时候,说的是“养”不是“爱”,那时候她笑嘻嘻地答应了,觉得这笔买卖划算极了。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当她想要更多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石凤逸那一边的账本上,到底写的是什么。
生孩子?那是另外的价钱了。哼,资本家。
她点开和石凤逸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好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昨天没有做措施哎,万一怀孕怎么办呀,你想过怀孕的事情吗】
不行。太刻意。
又打:【石凤逸,你家里人会不会催你生小孩呀,如果会的话你——】
也不行。好幼稚。
最后她只发了几个字过去:“你在开会吗?”
石凤逸秒回了一张照片。是他会议室窗外的视角,城市天际线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中场休息。怎么了?”
杨甜甜盯着那杯美式看了一会儿,想起他以前每天早上两杯黑咖啡灌下去才清醒,胃不好,好几次深夜回来揉着胃从冰箱翻苏打饼干,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工作。
“没事。随便问问。”
石凤逸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大概十秒,最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水豚噜噜点头,表情严肃地颔首,是她某次随手转发给他的,没想到他存了。
“石凤逸,我还不想怀孕,还想再努力一下,虽然研究生毕业三年了仍然没有什么进展,你能再等我一下……吗”杨甜甜视死如归的发出这段话。
“嗯,顺其自然就好。你不想生咱们就不生。我下午买药回去,下次我会注意的,对不起,”石凤逸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情绪。
杨甜甜盯着那行字,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期刊。
过了十分钟,没看进去一个字。
心乱如麻,不知道应不应该高兴。
今天看不进去就算了,最后她做了个决定。
杨甜甜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她几乎没穿过的碎花围裙,是去年母亲节超市送的赠品,背后印着一行“厨神”的金色字体。她把围裙系上,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镜子里的人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开考古发掘的学术研讨会。
首先,她需要去买菜。
小区楼下的生鲜超市杨甜甜三年来的光顾次数屈指可数,以前是因为石凤逸有固定合作的生鲜配送,后来是因为她懒得做。今天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来回走了三圈,最后在冷柜前站定,盯着那盒肋排看了半天。
糖醋排骨。她某次随口说想吃,石凤逸第二天就端上桌了。那时候她没多想,只当是苏姨的手艺,现在回想起来——那盘排骨的糖色炒得有点不均匀,有几块还带着微焦的边,石凤逸那天吃饭的时候一直往她碗里夹排骨,自己却没吃几块。
杨甜甜掏出手机搜索“糖醋排骨家常做法”,出来了四十几条视频。她挑了一个点赞最高的,把手机架在购物车里,一边看一边往车里丢东西:肋排、冰糖、香醋、生抽、老抽、料酒、姜片、八角。丢到一半突然想起家里好像还有白芝麻,又倒回去把白芝麻放了回去。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杨甜甜低头一看,自己的围裙还系在身上,从外套领口露出一截“厨神”的烫金字,在超市冷白灯管下闪闪发光。她默默把围裙下摆塞进外套里,付了钱快步离开。
回到家她开始动手。
排骨冷水下锅焯水,水烧开的时候浮沫噗噗地冒上来,她手忙脚乱拿漏勺撇,锅铲磕在锅沿上叮当响。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控水,她按照视频里教的调糖醋汁,比例是视频里念的“一二三四五”,香醋、生抽、老抽、料酒、冰糖……
然后到了最难的炒糖色那一步。冰糖丢进油锅里,她握着锅铲紧张地盯着,油温逐渐升高,糖粒在锅底慢慢融化,颜色从透明变成琥珀色,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焦褐色狂奔而去。杨甜甜“啊啊”叫了两声,手忙脚乱把排骨倒进去翻炒,糖液溅出来烫了她手背一下,她“嘶”地抽回手,对着烫红的那小块皮肤吹了两口气。
锅里冒出一股微焦的甜味,混着排骨的肉香,说不上难闻,但离“成功”显然还有一段距离。她按视频里说的倒进糖醋汁,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调到小火,然后抱着膝盖蹲在灶台边上发呆。
锅里的糖醋排骨咕嘟咕嘟地炖着,焦糖味混着酸甜的醋香慢慢飘满了厨房。杨甜甜鼻尖酸酸的,不知道是因为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蹲在地上,盯着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白气,好挫败。三年了,以前在宿舍她还会煮个泡面煎个蛋,嫁人之后反而什么都不会了。保姆苏姐会处理好一切家务,每次回来饭菜都是香的,家里都是干净的,这么想,其实苏姐才是让这段婚姻维持这么久的最大功臣吧。
厨房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杨甜甜猛地转头,看见石凤逸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领带松了一截挂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着,一看就是开完会立刻赶回来,路上还把车窗摇下来吹了一路。
他站在那里,先看见蹲在地上的杨甜甜,围裙歪了半截,手背上一小块烫红,鼻尖泛着红。然后他看见灶台上东倒西歪的调料瓶,案板上切得长短不一的姜片,炒锅里咕嘟冒泡的糖醋排骨,以及锅沿外面几滴干了的酱汁痕迹。
厨房安静了三秒。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没在公司开会吗?”杨甜甜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声音闷闷的。
“开完了。”石凤逸把西装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走进厨房,从她身侧探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动作很轻,锅盖落回锅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糖醋排骨?”
“嗯。”杨甜甜没站起来,还蹲在地上。“突然想吃了。”
石凤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恰好逆光,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太分明,但杨甜甜注意到他的嘴角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弯了一下。他没有笑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得不像话,被厨房窗外的天光一照,像含着半融的糖。
“你不是不喜欢姜的味道,”他放下锅铲,也没有催她站起来,反而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高度倒是齐平了。“家里做菜的时候,我让苏姨一定要先把姜皮削掉,然后出锅前把姜挑出来。”他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杨甜甜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等他咽下去之后,他转过头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整个人逆着光,笑起来格外温暖。
“还不错哦,杨女士。”
杨甜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悬了一整个上午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我,我还以为又要失败了,我真的不想——”
“不想再失败了,对不对。”石凤逸替她把话接过去,声音很轻。他放下筷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身来看她,两个人蹲着坐着的高度恰好齐平。“以前你每次做菜失败,第二天东西不见了,你从来不过问。”
“我以为是你扔了……”
“我没扔。”石凤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锅失败的菜。“失败的我自己吃掉,成功的端给你。你只需要吃到好的那一次就行了。”
杨甜甜鼻子一酸,这次没忍住,眼泪直接掉了下来。“石凤逸,你是不是很得意呀。”她的声音嗡嗡的,带着鼻音。“明明大家都是同一所学校毕业,本科毕业你就开始创业,现在事业有成,而我呢——”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膝盖,力道很轻,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保研、跑项目、到处刷探方,三年了,人生没有一点进展,还要……还要在这儿炒排骨都炒不好。”
她咬着嘴唇,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她是真的挫败。
赵君如已经转行做律师了,同级的师兄弟们不是发了核心就是拿了项目,只有她还在各家工地间游荡,靠着石凤逸的“长期饭票”才能体面地蹲在探方里刷泥土。如果没有他,她大概已经被家里逼着去考编了,坐在某个县城的中学教室里给学生讲朝代歌,连真的一件青铜器都没碰过。大二时,师姐赵君如说的话尤在耳边,“师妹,你专业课第一,是可以选择转专业的呀!”那个时候,她目光灼灼,握住师姐的手,”师姐,我生来就是考古的料呀!“
可是她有他。她凭什么有他。
石凤逸没说话。他看着杨甜甜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在讲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终于决定讲出来的事。
“我也不是一毕业就顺利的。”
杨甜甜抬头看他。
“本科快毕业那会儿,我爸让我去他朋友的投资公司。面试都安排好了,复试免试,入职就能挂副总监头衔。我连工位都去看过,落地窗,高背椅,桌上摆着茶具,很体面。”石凤逸说着说着偏过头去看窗外,阳台外面有几棵梧桐树,阳光透过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晃影。“我坐在那个工位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接下来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了。娶一个我爸安排的女孩子,生两个他想要的孩子,逢年过节去他指定的饭局上敬酒,然后四十岁的时候变成另一个他。穿一样的衬衫,说一样的话,喝一样的酒。”
杨甜甜看着他,手指还搭在他膝盖上,没有收回来。
“然后那天晚上我回学校拿东西,路过图书馆,”石凤逸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沾了油点的围裙上,嘴角带了一点浅浅的弧度,“看见你蹲在三楼窗边那个位置,面前摊了一本《商周青铜器纹饰研究》,旁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炒饭,你一边吃一边拿铅笔画线,嘴角沾着米粒。你那时候好像在做毕设还是什么,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兽面纹这个构图我死都画不出来’,但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杨甜甜完全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大四下学期她为了毕设天天泡图书馆,经常从傍晚坐到闭馆,炒饭都凉透了才想起来吃一口。她那时候蓬头垢面、灰头土脸,怎么可能有人看到那种场景会觉得……好看?
“我那会儿站在图书馆门口看了你大概十分钟。”石凤逸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看你对着一本书骂骂咧咧,但是手上的铅笔没停过。我在想——她怎么知道她这辈子要干什么的。她怎么那么确定的。”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杨甜甜搭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那块烫红还没消,她刚才也没顾上处理。
“后来我回家把那个工作拒了。我爸发了很大的火,很久没理我。”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像在讲一个已经结了痂的旧伤。“我们每个月回一次老家,你也看到,我的生活条件和爸妈的控制欲紧紧绑定。没办法了,后来我拿所有的存款和之前创业大赛的奖金租了个小办公室,做数据建模,两年赔了二十万,第三年才盈亏持平。那段时间我天天吃泡面,你每次给我发消息问‘学长在干嘛’,我都说‘在开会’。其实有几次是在办公室改代码改到凌晨,看到你发来的消息又高兴又不敢回太多,怕你发现我混得没那么好。”
杨甜甜愣住了。她看着他,“石凤逸,你好像喜欢我很久了耶。”
“嗯。”石凤逸看着杨甜甜的眼睛认真的回答,“所以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一见钟情的喜欢和日久生情的喜欢之间,好像变得没有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