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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铜 牌 韩德昌的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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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昌的面包车停在老砖楼门口的时候,右后轮压到了路沿石,颠了一下。苏晚妤拉开车门,苏建国扶着门把手慢慢下来,四脚拐杖先着地,然后左脚、右脚,站定。
十月三日,国庆假期第三天。天高气爽,阳光把青灰砖墙照出一层暖金色。老砖楼交付一个半月,一楼的铺面已经全开了:刘师傅修鞋摊门口挂了半截布帘子,水果店摆了两箱刚到的蜜橘,周哥生煎的分店在试营业,油锅滋啦响,香气飘出半条街。二楼以上还有装修的电钻声,但公共区域已经收拾干净了。
苏建国仰头看了看楼。他的左半边脸还有点僵,但脖子能转,视线从一楼骑楼的立柱慢慢移到五楼露台。三角梅爬了一半栏杆,桂花树种下去一个多月,活了两棵,死了一棵——死的那棵苏晚妤没补,让花池空着一块。
"这楼多少年了?"苏建国问。
"一九八四年建的,比我大两岁。"
"比你妈小两岁。"他说。苏慧兰一九六一年生的。
苏晚妤没接话。她扶着父亲的左臂——不是架着,只是手肘微微托着,让他自己掌握重心。苏建国拄着拐杖往前走,走得慢但稳,布鞋踩在新铺的透水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进了大堂,他先看见的是墙上的铜牌。
铜牌不大,四十乘六十公分,深棕底金色字,挂在大堂右侧砖墙上,旁边就是裸露的旧砖和新涂料之间那道细分界线。上面刻着:
慧兰社区发展空间
由慧兰社区发展基金资助改造
二〇二六年八月
苏建国站在铜牌前面,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扶着拐杖握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大堂里人来人往,水果店老板娘搬着一箱橘子从后门经过,周哥端了一笼生煎从他身边走过,热气扑在他手背上。
他看了铜牌很久。久到苏晚妤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妈的名字。"他 finally 说,声音很轻。
"嗯。"
"你取的?"
"嗯。注册资金是妈的老宅和股票,本来就是她的钱。不是我捐的,是还的。"
苏建国伸出左手——那只不太灵便的手——指尖碰到铜牌上"慧兰"两个字。铜面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微温,他的手指沿着字的笔画慢慢摸过去,像在读一封盲文信。摸到"兰"字最后一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她考级那天,"苏建国说,"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小时,出来跟我说'弹错了两个音'。我说弹错了就弹错了,下次再考。她说不行,要重来。"
"后来重考了?"
"重考了。第二年又考了一次,过了。"他收回手,在裤缝边蹭了蹭指尖,好像要把铜面上的温度擦掉,"她那个人,什么都要重来。炒个菜盐放多了要倒掉重来,织毛衣针数错了要拆了重来。嫁给我也是——她家里不同意,她偷了户口本跑来跟我登记,说'这次不能重来'。"
苏晚妤的喉咙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行了,"苏建国转过身,拐杖点地,"上去看看。"
···
电梯到五楼。露台的桂花树活了两棵,叶子绿得发亮,有一棵还开了几星细碎的黄花,香得很淡。苏建国走到露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老城区的屋顶一片灰瓦,远处有新建的高楼,玻璃幕墙在太阳下反光。
"你妈要是看见这个,"他说,"又该哭了。"
"她什么都哭。"
"嗯。"苏建国嘴角动了一下,"你不哭。"
"我不哭。"
他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瘦了,颧骨比一年前分明,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绷着弦的亮,是松下来之后的亮。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琴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国庆假期停课,但钢琴没锁,琴盖合着,琴凳推到琴键下面。苏建国在门口停了一下,歪头看了看里面。
"这是琴房?"
"嗯,教社区老人弹琴。"
"你教?"
"我教。"
苏建国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在钢琴前面站住。他不会弹,也不懂琴,但他认得出这是一架立式钢琴,深色琴身,琴键在百叶帘的光影里一白一黑地排列着。他伸手按了一下最近的白键,声音在空琴房里响了一声,清清脆脆。
"中央C。"苏晚妤在身后说。
"什么?"
"你按的那个音,叫中央C。初学者第一个学的音。"
苏建国又按了一下。同一个音响起来,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他收回手,在琴身上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你妈那架琴呢?"他问。
"在红棉。这是另一架,二手的,八千块。"
"八千块的琴也能弹?"
"能弹。方姨每天来练,弹拜厄。"
苏建国点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晚妤。"
"嗯?"
"这个楼修得好。"他说,"你妈也会觉得好。"
他说完就走了,拐杖点在走廊地板上,"嗒、嗒、嗒",一步一步,比在养老院时快了一点。苏晚妤站在琴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左手按在他刚才按过的那个白键上,没有按下去。
···
同一天,沧海市。国庆假期工地停工,傅景深没有回海城。
他在老澜城区的六楼公寓里睡到自然醒,九点多才起来。窗外有鹩哥叫,楼下巷子里的早餐店还开着,他下楼吃了一碗艇仔粥和一根油条,坐在塑料板凳上看两个老人下象棋。
上午他把公寓打扫了一遍。六楼无电梯,灰尘大,他拿拖把拖了两遍地,擦了窗户,把书重新码了一遍。《贝多芬钢琴曲集》还在最下层,他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下午他骑车去了项目部。板房空着,他打开电脑整理了一周的施工日志,把B栋注浆验收记录归档。注浆做完了,密实度检测合格率百分之百,老周说"傅工你这孔打得比绣花还密"。
整理完文件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板房里,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工地。三栋砖楼安安静静地站在十月的阳光下,骑楼的阴影拉得很长,榕树叶子绿得发黑。A栋一楼琴房的位置已经隔出了房间,隔墙砌到一半,能看见隔声棉的截面。
手机响了。老夫人。
"景深啊,国庆吃月饼了没有?"
"吃了。"他没吃,但他知道说了老夫人会寄。
"我让阿姨炖了汤,你回来喝不?"
"假期工地上有事,下回吧。"
老夫人沉默了两秒:"你爸那边……我去看了。他还是不认罪。"
"嗯。"
"你别管他了。你管你自己。"她的声音有点哑,八十三岁的人了,每个月去监狱看那个不认她、不认儿子、不认一切的人,"对了,你赵叔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傅氏那边在查旧账,赵培元可能要出事。"
傅景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培元。收了他三百二十万封口费的人。
"查什么旧账?"
"说是税务和关联交易,具体我不清楚。新CEO要清洗旧账,赵培元那些年跟着你爸做的事,经不起查。"
"知道了。"
"你别掺和。"老夫人的声音忽然硬了,"你已经不是傅氏的人了,听见没有?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坐在空板房里想了一会儿。赵培元如果出事,可能会咬出更多人,但那些都是傅氏内部的烂账,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签了协查通知,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还的都还了。
他关了电脑,锁上板房门,骑车回老澜城。路过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架黑色立式钢琴,和上次看的那架一样。他停下来,这次多看了几秒。价签贴在琴键盖上:"限时优惠,12800元,含琴凳和一次调音。"
他没有进去。骑走了。
六楼公寓的窗台上,他早上泡的普洱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到窗边。远处海面有一条船,很小,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他想起琴房里那面正在砌的隔声墙——墙那边会有琴声,但不是弹给他听的。
·
十月三日,苏晚妤带苏建国看城南老砖楼。大堂墙上挂着铜牌:"慧兰社区发展空间,由慧兰社区发展基金资助改造"。苏建国用不灵便的左手摸了"慧兰"两个字,讲起苏慧兰考级失败要重考、偷户口本登记说"这次不能重来"。他在二楼琴房按了一下中央C,苏晚妤告诉他"这是初学者第一个学的音"。临走时他说:"这个楼修得好,你妈也会觉得好。"
沧海市国庆停工。傅景深拖了地、擦了窗、整理了施工日志。B栋注浆验收合格。老夫人电话:傅氏新管理层在查旧账,赵培元可能要出事。"你别掺和,你已经不是傅氏的人了。"他路过琴行看了看橱窗里那架一万两千八的立式钢琴,没有进去。
铜牌上的字是金色的,琴房里的中央C是白色的,父亲的拐杖声在走廊里"嗒嗒"响。他在一百公里外砌一面隔声墙,墙那边会有琴声,但不是弹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