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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浮 筑 手机在铁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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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铁皮桌面上震得打转,傅景深伸手按住,屏幕上是一个深城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景深!是我,赵培元。"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五个月没听过这个声音了。上一次是在傅氏大厦会议室,他签完离职文件起身走的时候,赵培元坐在长桌另一端,三百二十万已经到账,脸上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什么事?"
"我得见你。新管理层在查旧账,翔悦项目那几笔关联交易被翻出来了,经侦可能要介入——"
"赵总,"傅景深打断他。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叫赵培元,在傅氏时要么直呼其名要么不叫,"我不在傅氏了。帮不了你。"
"你听我说!翔悦的资金链连着Pinnacle信托,他们顺着查能查到你爸那边——"
"我爸的案子已经结了。十八年,上诉驳回,你知道的。"傅景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张结构图纸,"我签了协查通知,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经手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三百二十万——"
"是离职补偿。有合同,有完税凭证,合法合规。"他顿了一下,"别再打来了。"
挂了。拉黑。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普洱。茶凉了,苦涩味沉在舌底,咽下去之后舌根反而泛出一点回甘。窗外工地正在浇筑A栋琴房的浮筑楼板,混凝土泵车发出低沉的轰鸣,整栋板房都在微微发颤,铁皮桌面上的铅笔滚了半圈被他按住。
···
下午三点,苏晚妤到A栋验收琴房隔声构造。
琴房在A栋一楼西南角,十二平米,窗户朝院子,正对着那棵大榕树。隔墙已经砌好,双面石膏板中间填了两层隔声棉,截面露出黄色的玻璃纤维。浮筑楼板今天刚浇筑完,还在养护期,表面覆盖着塑料薄膜和湿草袋。
傅景深站在琴房门口,手里拿着验收记录表和一支铅笔。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城更集团的工牌,安全帽挂在腰带上。沧海市的秋老虎还在发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皮肤比三个月前黑了两个色号,手背上多了几道不知道在哪蹭的划痕。
"浮筑层厚度五公分,橡胶隔振垫块间距六十公分,"他翻到记录表的第三页,"隔墙隔声棉容重四十八公斤每立方,双层错缝砌筑。竣工后我建议做一次撞击声隔声检测,不达标的话楼上公寓能听见楼下弹琴。"
"检测安排了,下周三。"苏晚妤蹲下来摸了摸浮筑楼板边缘,混凝土面收得很光,隔振垫块和墙体之间留了一圈五毫米的弹性缝,用密封胶填实。她用指甲掐了掐密封胶,弹性很好。
"楼上是什么功能?"
"青年公寓,单间。"
"公寓的床在什么位置?如果床头正好贴着琴房这面墙,隔声做得再好也会有影响。"
傅景深翻到建筑图,指了指公寓平面:"床靠东墙,琴房在西南角,不共墙。但衣柜贴着这面墙,衣柜本身能再隔一层。"
"跟装修图说一声,衣柜背板加厚到十八毫米,里面贴一层阻尼片。"
"我记一下。"他在验收表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苏晚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一眼琴房——方正,朝南,窗户不大但够用,榕树的影子落在半成品的地面上,风一吹,光斑碎了一地。这个房间以后会放一架钢琴,会有老人用僵硬的手指按中央C,会有走调的《东方红》和断断续续的拜厄练习曲。
"琴房的琴我来采买,"她说,"不用走工程预算。"
傅景深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沧海市琴房也需要一架琴,但他以为会走项目采购。她自己买——和红棉那架八千块的二手琴一样,自己掏钱。
"好。"他说,低下头继续填表。
她转身往门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榕树的根已经被导根板引开,沿着B栋北墙基脚绕了一个弧形,没有切根,也没有破坏基础。她蹲下来看了看导根板和树根之间的缝隙——大约两公分,留了根系生长的空间。
"导根板做得不错。"她说。不是对傅景深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听见了。
"老周的瓦工手艺好。"他说。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劳保鞋踩在工地临时铺设的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哐当声。
···
同一天傍晚,海城红棉。
方姨坐在钢琴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放上琴键。拜厄第十八条她已经练了三周,今天苏晚妤不在——她去沧海市验收了——但方姨自己来了琴房,钥匙在前台压着,登记本上签了名。
她弹的不是拜厄。
她翻开自己偷偷夹在教材里的一张手写谱——是她托林老伯帮她抄的《东方红》简谱,只有主旋律,单手,C大调,没有升降号。林老伯在文工团待过,抄谱抄得工工整整,还在每个音符上面标了指法。
方姨的手指落在中央C上。
第一个音。第二个。第三个。她弹得很慢,每个音之间隔着将近一秒,像小孩子学走路,一步一步地试探。第三小节有个sol她按成了la,她停住,退回去重新来。第二遍到同一个地方,她放慢速度,手指准确地落在sol上。
弹到最后一小节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用力过度。她按下最后一个音——do——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琴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楼下传来周哥的声音:"方姨!弹得好!"
方姨吓了一跳,趴在窗口往下看。周哥站在生煎店门口,手里举着锅铲,仰头冲她笑。水果店老板娘也从店里探出头来鼓掌。张阿姨在隔壁阅览室看书,听见了,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什么也没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方姨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咧开了合不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五十四岁的手,粗短,指节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按了三十年锅铲和菜刀的手,冬天会长冻疮、夏天会被油溅出水泡的手。这双手刚才弹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她把谱子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锁了琴房门,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
晚上傅景深骑车回老澜城,路过琴行的时候橱窗亮着灯。那架黑色立式钢琴还在,价签换了——"国庆特惠,9800元",比上次看便宜了三千。他没有停,骑过去了,链条咔嗒响了一声。
回到六楼,他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坐在书桌前吃。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明远发来的微信:"傅哥,赵培元被留置了,消息刚出来。"
他看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吃面。挂面坨了,鸡蛋煎得边缘焦脆,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下周的施工计划。A栋琴房隔声检测、B栋木桁架防腐、C栋外墙罩面——三栋楼的进度表在屏幕上排得密密麻麻,每个节点都精确到天。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书架最下层。《贝多芬钢琴曲集》的书脊在台灯下露出一截,深棕色封皮已经褪色。他没有抽出来,把目光移回屏幕,继续打字。
浮筑楼板的原理是在结构层和面层之间加一层弹性隔振材料,让楼上的脚步和楼下的琴声互不干扰。他花了三个月砌成这层看不见的缓冲。而他和她之间,也有一层浮筑——不共墙,不碰顶,所有沟通都走项目群,所有判断都落在图纸上。弹性缝留了五毫米,刚好够呼吸,不够靠近。
·
赵培元打来电话,傅氏新管理层查旧账查到翔悦项目,经侦可能介入。傅景深说"我不在傅氏了,帮不了你",挂了电话拉黑。当晚方明远发来消息:赵培元被留置了。三百二十万买不断旧账,也拉不回已经走远的人。
A栋琴房验收。浮筑楼板五公分、隔声棉四十八公斤、弹性缝五毫米。苏晚妤蹲下来检查导根板和榕树根系之间的两公分生长间隙,说了句"导根板做得不错"。她说琴房的琴她自己买,不走工程预算。傅景深在验收表背面记下"衣柜背板加厚十八毫米贴阻尼片"。
海城红棉。方姨趁苏晚妤不在,偷偷弹出了人生第一首完整的曲子——《东方红》,单手,C大调,中间退回去重来了一遍。周哥举着锅铲在楼下喊好,张阿姨竖大拇指。五十四岁按了三十年锅铲的手,弹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傅景深骑车路过琴行,价签从一万二千八降到九千八,他没有停。浮筑楼板让楼上的脚步和楼下的琴声互不干扰。他和她之间也有一层浮筑——刚好够呼吸,不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