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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砖 缝 电镐凿开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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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镐凿开B栋北墙内墙皮的时候,碎砖渣溅了傅景深一裤腿。他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拍。
墙体露出来了。外层青灰砖完好,但内层填充砖碎了三片——不是碱蚀,是早年改建时被人凿过一个管线槽,又用碎砖和水泥砂浆胡乱填上,二十多年过去,填充物和原墙体之间脱了黏,形成了一道两指宽的暗缝。检测报告没查出来,因为超声检测打在完整的外层砖上,波速正常。
"操。"施工队长老周蹲下来拿手电筒往里照,"这谁干的,填得跟狗啃的一样。"
傅景深没说话。他用手指抠了抠暗缝边缘,砂浆一捏就碎成粉。缝隙沿着墙体内侧斜向上延伸,大约一米二长,正好在榕树根系对应的墙基上方。如果不处理,加固层贴上去也只是贴在一张空心壳上。
"先停这面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他工作面继续。"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苏晚妤今天在项目部对运营装修图,按惯例三点会来工地走一圈。他给她发了条消息——他们在项目群里加过好友,对话记录全是图纸变更和施工协调,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B栋北墙发现暗缝,来一下。"
七分钟后她出现在B栋门口。安全帽,工装靴,手里卷着卷尺和一个拍立得——她习惯用拍立得记录现场问题,照片贴在问题台账上,比手机照片直观。她走过来蹲在墙边,拿手电筒照了照暗缝,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外层砖,声音发闷。手电筒的光柱在缝隙里移动,能看见碎砖碴子和松散砂浆的颗粒。
"多长?"
"一米二,斜向,从地面以上四十公分开始。"
"榕树根?"
"不是根的问题,是后期改填的碎砖脱黏。根在基础下面,离这道缝还有三十公分,导根板方案不受影响。"傅景深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但这道缝必须处理,碳纤维贴在空心砖上没用。"
"怎么处理?"
"两个方案。"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已经画了草图,"第一,把碎砖全部掏出来,重新砌实心砖,再做碳纤维。工期多三天,材料费增加八千左右。第二,往缝隙里压力注浆,环氧树脂充填,把空心层填实,再贴碳纤维。工期多一天半,费用五千左右,但注浆密实度不好百分之百保证。"
苏晚妤盯着暗缝看了十几秒。她伸手把卷尺拉开,伸进缝里量了量深度,卷尺进去大约十五公分就碰到了外层砖内壁。
"缝最宽处多少?"
"两指,大概三公分。"
"注浆。"她说,"三公分的缝,环氧树脂流动性够,压力注浆从下往上打,密实度能保证。掏砖重砌风险更大,这面墙是外墙,拆内填砖的时候如果扰动了外层青灰砖,外立面就毁了——老砖拆一块少一块,配不上色。"
傅景深看着她。她的判断和他在笔记本上画了星号的那个方案一模一样。他原本也倾向注浆,唯一犹豫的是密实度,但她说得对:这面墙的外立面是保护重点,掏砖的代价比注浆的不确定性更大。
"我同意。"他说,"注浆孔我来定位置,明天上午出注浆方案。"
"好。"她拿出拍立得对着暗缝按了一张,白色照片缓缓吐出来,她甩了甩夹在安全帽带子上,"老周,注浆之前这面墙不要动,谁也别贴碳纤维。"
"知道了苏总。"
···
从B栋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九月底的沧海市还是热,两个人站在骑楼的阴影里,安全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苏晚妤把拍立得照片揭下来看了一眼——曝光有点过,暗缝在照片上成了一道白影,但位置和长度看得清。
"你那笔记本,"她忽然说,"还在用?"
傅景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笔记本。封面磨毛了边,右下角有一块咖啡渍——那是去年在深城茶餐厅碰翻奶茶留下的。这本子他用了四年,从傅氏时期就开始用,前面几十页全是傅氏项目的结构笔记,后面才是城更集团的内容。
"嗯。"他说,"用惯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照片塞进工装衬衫口袋里,转身往A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注浆方案出了发群里。"她说,"不用单独发我。"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骑楼的石板地上渐渐远了,劳保鞋鞋底硬,踩出清脆的"嗒嗒"声。傅景深站在原地,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注浆方案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9.28,B栋北墙暗缝,注浆,苏总意见一致。"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苏总意见一致"划掉了。
不需要记这个。
···
晚上七点,项目部板房。其他人都走了,傅景深对着电脑画注浆孔布置图。窗外工地安静下来,只有照明灯嗡嗡响,飞蛾围着灯罩撞。他画了两版孔位,一版间距四十公分,一版三十公分,最后选了三十公分的——密一点,保险。
门被敲了两下。他以为是老周回来拿工具,头也没抬:"进来。"
是顾砚辰。他拎着两个塑料袋,一盒烧腊饭,一杯冻柠茶,放在傅景深桌上。
"路过买的,"顾砚辰拉了把椅子坐下,"听说B栋发现暗缝?"
"已经定了注浆方案,明天出图。"傅景深保存了文件,"不影响总工期。"
"苏总看过了?"
"看过了,她同意注浆。"
顾砚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技术细节。他看了一眼傅景深电脑屏幕上的注浆孔布置图,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页纸上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痕很重,但还能辨认出"苏总意见一致"几个字。
顾砚辰的目光在那行划掉的字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傅工,"他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你在城更集团做了多久?"
"三个月。"
"以前在哪做?"
"海城。傅氏地产。"
顾砚辰"嗯"了一声,打开冻柠茶喝了一口。板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我知道你和苏总以前认识。"顾砚辰说。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景深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认识。"他说,"以前的事了。"
"嗯。"顾砚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方案我看了,没问题。饭趁热吃。"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在这个项目上投入很多,我不希望有任何事影响她的判断。"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板房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和烧腊饭的油腻香气。
傅景深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盒烧腊饭。叉烧切得厚,油亮,旁边是半只咸鸭蛋和几根烫青菜。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已经有点凉了,叉烧偏甜。
他把顾砚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威胁——顾砚辰不是那种人。更像是一种陈述边界的方式:你在这里做你的结构工程师,她在那里做她的运营,专业对专业,别越界。
他没有打算越界。
他把注浆孔布置图导出PDF,发到项目群里,附上一行字:"B栋北墙注浆方案,孔距30cm,明天施工,@老周确认设备。"发完关了电脑,吃完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他走出板房的时候点了一下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最上面是项目群,往下翻了两屏,没有她的单独对话——那句"不用单独发我"把所有可能的私下沟通都堵死了。他锁了屏,骑上自行车回老澜城区。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甜香。六楼的窗户黑着,他摸着黑爬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保温杯里的普洱还剩半杯,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没倒。
·
B栋北墙凿开,发现一道两指宽、一米二长的暗缝——早年改建时碎砖胡乱填塞脱黏,检测报告没查出来。傅景深化了两个方案:掏砖重砌和压力注浆。苏晚妤量了缝深,说了两个字:"注浆。"理由和他笔记本上画星号的方案一字不差。他在笔记上写"苏总意见一致",又划掉了。
从B栋出来,她忽然问他"笔记本还在用",他说"用惯了"。她走了几步回头:"方案发群里,不用单独发我。"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私下沟通的通道。
晚上顾砚辰送来烧腊饭,看见他笔记本上那行划掉的字。他没有质问,只说了一句:"她在这个项目上投入很多,我不希望有任何事影响她的判断。"不是威胁,是划线。傅景深没有打算越界。他把方案发到群里,吃完饭,骑车回老澜城区。
砖缝里填的是环氧树脂,不是感情。三公分的缝隙可以用压力注浆填实,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不需要填——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扩大,也不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