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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步 伐 方姨的右手 ...

  •   方姨的右手无名指按下去的时候塌了,指节软在白键上,发出一个闷音。
      "站住。"苏晚妤用铅笔头轻轻点了一下方姨的第三指节,"这里是关节,要撑住,不是用胳膊砸。再来。"
      周三上午的琴房,百叶帘半卷,光在地板上铺了一排横条。方姨坐得笔直,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推,盯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盯两台不听话的机器。拜厄第八条,四三拍,左右手交替,她已经练了两周,还是会在第四小节抢半拍。
      这周琴房多了三个人。对面楼的张阿姨,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陈师傅裁缝铺的老伴,耳朵背但节奏感好;还有一个姓林的老伯,七十六岁,以前在文工团拉手风琴,说"钢琴没碰过但乐理我懂"。苏晚妤把上课时间从一周两次加到三次,周二周四周六,每次一个半小时,多出来的时间不收费。
      方姨又弹了一遍,这回第四小节没抢。弹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回头看苏晚妤。
      "对了?"
      "对了。"
      方姨攥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差点从琴凳上滑下来。张阿姨在旁边笑:"你慢点,别把琴砸了。"
      下课后方姨没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不锈钢饭盒放在琴上:"昨晚卤的鸡爪,你尝尝。指甲剪了,洗了三遍手。"
      苏晚妤打开饭盒,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冻,鸡爪酱色油亮。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咸淡刚好,有八角和桂皮的味道,卤得够烂,骨肉一抿就分开。
      "好吃。"
      "那我下次多卤点。"方姨开始收拾包,拉到一半又停住,"苏姑娘,我听周哥说……你下周又去沧海市?"
      "嗯,项目上的事。"
      "那个项目要做多久?"
      "明年六月完工。"
      方姨"哦"了一声,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多吃点,跑工地费鞋。对了,琴房我帮你看着,谁来练琴我给你登记。张阿姨昨天问能不能自己来练,我说得等你给钥匙。"
      "钥匙我放一把在便民中心前台,你帮我盯着,别让小孩砸琴。"
      "放心。"方姨拍了拍胸口,"谁碰琴我跟谁急。"
      ···
      周五下午苏晚妤开车去平溪。养老院后院的桂花树开了,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韩德昌正拿竹竿打桂花,铺了一床旧床单在地上接。
      "你爸今天要试拐杖。"韩德昌头也不抬,"康复师上午来的,说可以试试,他非等你来了再走。"
      307室的门开着。苏建国坐在床边,面前摆了一根铝合金四脚拐杖,是苏晚妤上个月从海城医疗器械店买的,高度调过,握柄缠了一层海绵。他穿着韩德昌给买的老北京布鞋,鞋底防滑,左脚的鞋比右脚大半码——左边脚肿还没完全消。
      "来了。"苏建国看见她,左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他的左半身比三个月前好多了,左手能握住拐杖握柄,虽然手腕还会抖,但手指已经能收拢。
      康复师站在他右侧,护在旁边但不搀扶:"苏伯伯,先站稳,重心放右腿,拐杖往前迈二十公分,左脚跟上去,重心移到左边,再迈右腿。不着急。"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拐杖点地,发出"嗒"的一声。左脚挪动,拖了地面大约十公分,鞋底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右脚跟上。
      一步。
      他停了一下,调整呼吸。又"嗒"一声,左脚,右脚。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左膝软了一下,康复师立刻托住他的手肘,但他自己稳住了,没坐下去。
      从床到门口,三米的距离,他走了七步。
      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扶着门框喘气,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没有回头看苏晚妤,但左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那是他高兴时的习惯,苏晚妤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回家,他也是这样在饭桌上敲两下。门框上还留着上个月装的不锈钢扶手,表面被磨出了几道手印。
      "行了。"苏建国说,声音有点喘,"能走了。"
      苏晚妤站在原地,没有上去扶。她知道不能扶——康复师说过,第一次拄拐最重要的是建立自己的平衡感,有人扶反而会依赖。但她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又松开。
      "七步。"她说。
      "下周走十步。"苏建国慢慢转回身,扶着拐杖往回走,又是七步,坐回床边,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快。
      "你妈要是看见,又该哭了。"他说,"她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哭。你考级没过她哭,你过了她也哭。"
      苏晚妤把毛巾递给他。他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拐杖上。
      "沧海市的项目,"他忽然问,"是你自己做?"
      她愣了一下。她没跟他提过沧海市的事。
      "韩德昌说的。"苏建国看她表情就知道,"他刷手机看见红棉的公众号了,说你在沧海市修老房子。"
      "嗯,投资方是砚辰资本,我们做运营。"
      "砚辰资本,"苏建国重复了一遍,"就是送茶叶那个小伙子?"
      苏晚妤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建国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旧怀表和苏慧兰的十级证书。他把怀表拿起来递给她。
      "这个你带着。"
      "你留着吧。"
      "我一个老头子天天躺养老院看怀表有什么用。"他把怀表塞进她工装衬衫口袋里,按了一下口袋盖,"你妈给你的,你就带着。去沧海市也带着。"
      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铜壳被体温焐热了一点。
      ···
      同一天傍晚,沧海市。
      傅景深在新租的房子里拆纸箱。房子在老澜城区,六楼无电梯,一室一厅,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海面的一条灰线。比深城观澜区那间还小,但离项目部骑车十五分钟,不用挤地铁。
      行李不多。两个纸箱的书,一个旅行袋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只用了七年的保温杯。方明远帮他搬了一趟,喘着气爬上六楼,坐在门口台阶上说:"傅哥,你这全部家当还没我一箱球鞋重。"傅景深递给他一瓶水,方明远拧开灌了半瓶,忽然说:"那天在板房……你没事吧?"
      "什么事?"
      "就……苏总。"方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知道你们以前认识。"
      傅景深把最后一个纸箱推进墙角,直起腰:"认识。工作归工作。"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空水瓶捏扁塞进兜里:"行,那我先走了,明天工地见。"
      书码上书架的时候,《贝多芬钢琴曲集》从中间滑出来,掉在地板上翻开了。扉页朝上,苏慧兰那行铅笔字正好对着他。
      他捡起来,没有合,就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窗外有一只鹩哥在叫,声音又脆又亮,像在练声。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炒蒜,油烟顺着窗缝钻进来。
      他把琴谱插在书架最下面一层,和《城市更新实务》《结构加固设计规范》并排。不藏起来,也不摆在显眼的位置。就是放着。
      手机震了一下。老夫人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她在阳台种的朝天椒结果了,七八个红通通的小尖椒挤在花盆里。没有配文字。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他把保温杯洗了,泡上普洱,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C栋柱子碳纤维减量的变更图,苏晚妤的批注还在——"减一层,待傅工复核"。他在"待复核"后面打了三个字:"已复核。"然后签上日期和名字,保存,发给施工方。
      窗外天暗下来,海面的灰线变成了一条深靛色。他关了电脑,没有开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巷子里的蒜味散了,取而代之是不知道谁家煲的老火汤,排骨莲藕的味道顺着六楼窗户爬进来。
      他不知道她此刻在一百公里以外的养老院走廊里,口袋里揣着她母亲留下的怀表。她也不知道他把她母亲的题字放在了书架最下层。两扇窗户朝着同一片夜空,中间隔着一百公里的高速、三米的七步路、和一本谁也没提起的琴谱。

      方姨弹对了拜厄第八条第四小节,卤了一盒鸡爪给苏晚妤,"指甲剪了,洗了三遍手"。琴房从一周两次加到三次,多了张阿姨、陈师傅老伴和拉手风琴的林老伯。
      平溪养老院。苏建国第一次拄拐,从床到门口三米,走了七步。左膝软了一下但自己稳住了。他左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女儿小时候考一百分他也这样敲。他不问沧海市的项目细节,只说"你妈给你的,你就带着",把怀表塞回她口袋。
      沧海市老澜城六楼无电梯,傅景深拆纸箱,《贝多芬钢琴曲集》掉出来翻开,苏慧兰的题字对着他。他把琴谱插在书架最下层,和结构加固规范并排,不藏也不摆。老夫人发来朝天椒结果的照片,他回了一个大拇指。他在苏晚妤的变更批注后面签了"已复核"。
      七步路是一个父亲重新学走路的距离。一百公里是两个人之间最安静的距离。怀表在她口袋里,琴谱在他书架上,谁也没提,谁也没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步 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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