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老夫人的茶 立案通知书 ...
-
立案通知书的骑缝章还带着印泥的湿气,沈知衡把它装进文件袋时,苏晚妤正在看手机上的股票行情。傅氏集团开盘跌了百分之七点三,市值蒸发了将近四十个亿。
"民事诉讼正式立案了。"沈知衡拉上文件袋的拉链,"被告:傅正廷、周国栋、恒瑞置业、华晟会计师事务所、傅氏集团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请求:确认2018年恒瑞收购苏氏办公楼的合同无效,返还房产,赔偿苏氏贸易经济损失一亿两千万元。"
"傅氏集团那边什么反应?"
"法务部签收了传票,没有声明。方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傅总指示全面应诉,不申请管辖异议,不要求调解。"
苏晚妤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不要求调解。一般企业遇到这种案子,第一反应是申请管辖异议拖时间,或者找中间人调解。傅景深两样都没做。
"他倒省事。"她说,把手机揣回口袋。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做了十几年律师,见过太多离婚后撕破脸的夫妻,但没有一对是这样的——男方把所有证据递到女方律师手里,不抗辩不调解,连管辖异议都不提,像是在排队等判。
···
红棉工作室前台打来内线时,苏晚妤正在审城南项目的消防报审图。
"苏总,楼下有位傅老夫人,说想见您。没有预约。"
笔尖在图纸上顿了一下。傅老夫人。傅景深的奶奶,八十三岁,傅氏集团老一辈里唯一还在世的创始人。她在家族会议上把自己信托名下的百分之六股权给了傅景深,稳住了他在董事会的位置。苏晚妤只在婚礼上见过她一次——一个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坐在主桌,目光扫过她时像在称量一件货物。
"请她到会议室。我马上下来。"
苏晚妤把图纸卷好放进纸筒,洗了手,没有换衣服,还是上午那件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她不想为这场见面做多余的准备。
推开会议室门时,傅老夫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拄着深棕色手杖,膝上放一个深棕色手提包。她比婚礼那天更瘦,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腰背挺得很直。身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像保姆或助理。
苏晚妤在她对面坐下。"老夫人。"
"苏小姐。"老夫人的声音很稳,带着老一辈海城人的口音,"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得亲自来说。"
"您说。"
老夫人示意身后的女人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苏晚妤没有打开。
"这是傅家老宅后园的地契,加上景深名下三处房产的过户文件。"老夫人说,"市值大概两个亿。另外,傅氏集团可以以和解金的形式再支付八千万。条件是——民事诉讼中撤回对傅氏集团的连带责任追究,只追傅正廷个人和恒瑞。"
会议室里很安静。苏晚妤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老夫人,"她开口,"您知道我父亲现在住在哪吗?"
老夫人微微一愣。
"平溪镇康福养老院,三百零七号房间。他左半身不利索,坐轮椅,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去世了。"苏晚妤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病历,"2018年他被人设计,六百万应付款被说成一百万,审计报告直接送到银行封死了所有贷款,公司没了,楼没了,他在码头扛了三年大包,2020年冬天脑溢血倒在仓库里,怀表摔停在三点十七分。"
她顿了一下。
"您今天拿来的两个亿八千万,买不回那栋楼,买不回我妈的命,也买不回我爸站起来的那条腿。"
老夫人的手指在手杖柄上慢慢收紧。她没有说话。
"傅氏集团在2018年通过恒瑞置业七折接手了我父亲的办公楼,现在那栋楼值三个亿。傅正廷通过BVI转走了四千二百万分红。这些是事实,法院会判。我不要傅家的钱,我要判决书上写清楚——2018年发生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该负责。"
苏晚妤把信封推回去。
"这个您拿回去。"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老人的眼睛不像傅正廷那样精算,也不像傅景深那样压抑——那是一双看过了太多生老病死、恩怨聚散的眼睛,浑浊但仍然锐利。
"苏小姐,"她终于说,"我今年八十三了。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正廷拉扯大,看着他创办傅氏,又看着景深接手。傅家不是什么干净人家,做生意的人手上多少都沾着灰。但2018年那件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用词,"我不知道。"
"我知道您不知道。"苏晚妤说,"如果您知道,2017年6月那封邮件里就不会只写'不要让景深知道',还会加一句'别让妈知道'。"
老夫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景深是个好孩子,"她说,"他不该被他爹连累。"
"他签了字。"苏晚妤说。
"他被人换了文件。"
"那是他和他父亲、和韩立军、和周国栋之间的事。"苏晚妤站起来,"在我父亲的案子里,他是傅氏集团的CEO,他签了收购立项,傅氏子公司是实际受益人。法律怎么认定是法院的事,我不替他求情,也不替他加罪。"
她走到门口时,老夫人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苏小姐,景深他——"老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到现在还留着你留在别墅的那架钢琴。谁都不让碰。"
苏晚妤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那架钢琴是我母亲的遗物,2024年7月被人伪造签名从仓库搬走。"她没有回头,"仓储合同、搬运记录、伪造签名的鉴定报告都在我律师手里。它不在傅景深手里——它是赃物。"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傅景深接到奶奶电话时正在看经侦调取的第二批文件。手机屏幕上跳着"老宅",他接了。
"你去找她了?"他问。
老夫人没有否认。"我去了。"
"奶奶,我跟您说过,这件事不要插手。"
"我是傅家的人。"老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爸被关在看守所,你把集团的文件全部交给经侦,现在人家告到法院要一亿两千万,股票跌了七个点。我不能坐着看。"
"您拿了什么去?"
沉默了两秒。"老宅地契和你名下三处房产。"
傅景深闭上眼睛。"她收了吗?"
"没有。"
他早就知道她不会收。从她在废墟上绕过他像绕过空气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要他的钱、道歉、保护,不要他的任何东西。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判决书上写清楚谁对谁错,她父亲的名字被洗清,2018年发生的一切被记录在案。那些不在他的权限范围内。
"奶奶,"他说,"以后不要去找她了。"
"景深——"
"她不是在跟傅家谈条件。她是在打官司。您去谈条件,只会让她更坚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三月的海城正在回暖,远处的海面闪着碎银一样的光。他想起奶奶最后说的那句话——关于钢琴。他确实留着那架雅马哈U1,放在别墅的书房里,自从苏晚妤搬离后没有人动过。调音师每季度来一次,是他自己掏钱付的。
他知道那架钢琴不该在他那里。仓储合同、搬运记录、伪造签名——这些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一直没还。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还。他总不能把钢琴搬到她工作室门口,敲开门说"这是你妈的东西,对不起有人伪造了你的签名"。她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明远的号码。
"那架钢琴,"他说,"雅马哈U1,深胡桃木色。找一家正规的搬运公司,包装好,送到红棉便民中心。不要留我的名字。"
方明远愣了一下。"傅总,送到苏小姐那里?以什么名义?"
"赃物退还原主。"他说,"需要什么手续让沈知衡跟我法务对接。"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没有开灯。
八十三岁的老人拿地契和房产来换,
她推了回去。
"我不要傅家的钱,我要判决书上写清楚谁做了什么。"
他听说奶奶去找了她,没有愤怒,
只苦笑着知道她一定不会收。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早该做的事——
把那架留了半年的钢琴送回去,不留名,不附言,
像归还一件赃物。
因为那本来就是赃物。
他给的一切都是赃物——
包括他迟到了八年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