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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琴归 搬家公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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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红棉便民中心门口时,方姨正在门口择菜。两个穿蓝色工服的男人从后车厢抬下来一个用气泡膜裹了三层的大家伙,搁在台阶上,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核对地址。
"苏晚妤?微序工作室?"
苏晚妤从办公室出来时,气泡膜已经拆开了一半。深胡桃木色的漆面在三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琴凳左腿上那个凹痕——她十二岁时打翻熨斗砸的——露了出来。乐谱架边缘的烟头烫疤还在,那是父亲年轻时抽前门留下的。
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搬家公司的工头递过来一张签收单。"傅氏集团法务部委托送的,说是赃物退还。您签个字。"
赃物退还。四个字写在打印的签收单上,干巴巴的,像在描述一件被扣错的快递。苏晚妤接过笔,在收件人栏签下名字。她的字迹很稳,和签立案通知书时一样稳。
两个工人把琴抬进工作室靠窗的位置,按照她的指示靠墙放好,又把琴凳摆在前面。工头把一张物品清单递给她——雅马哈U1立式钢琴一台、琴凳一个、琴罩一件。备注栏写着:"原物返还,经核对序列号与仓储合同一致。"
序列号。她记得那个号码,YAMAHA U1 H2013476,母亲1998年在海城音乐学院旁边的琴行买的,花了一万八,用了整整二十二年。
人都走了以后,工作室里只剩她和那架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胡桃木色的琴身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
她在琴凳上坐下。凳面的绒布已经磨出了包浆,是母亲坐了十几年的那个弧度。她伸手打开琴盖,八十八个黑白琴键排列整齐,有几个键的象牙贴面微微泛黄。她按了一下中央C。
音是准的。
有人调过律。这架琴在仓库里放了三年,又被搬走将近两年,没有人弹过,但音是准的——说明有人定期请调音师维护。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弹曲子。她弯下腰,在键盘下方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硬纸壳的边角,她抽出来——一个深红色的绒布面证书,边角已经磨白了。
中央音乐学院钢琴考级十级证书。姓名:苏慧兰。发证日期:1992年。
母亲二十三岁时考的。那时候她还没有结婚,还在海城小学当音乐老师,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将来会坐在同一架琴前面,也不知道这架琴会在她死后被人从仓库里偷走、送到另一个女人的住处、再在一年半后以"赃物退还"的方式送回来。
苏晚妤把证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琴键上还留着阳光的温度,和记忆里母亲教她弹琴时掌心的温度一样。她没有哭。从2024年5月母亲去世到现在,她已经把眼泪流完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本证书,像抱着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在工作室里找了一块干净的绒布,蹲下来慢慢擦拭琴身上的浮尘。深胡桃木色的漆面下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搬家那年她在楼梯拐角磕的,母亲当时心疼了好几天,后来也没补漆,说"留着吧,也是个念想"。她擦到那道划痕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擦。
···
手机在桌上震了。沈知衡的号码。
"批捕了。"他说,"检察院今天下午正式批准逮捕傅正廷。罪名:职务侵占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三项。"
苏晚妤把证书放在琴盖上。"录音起了作用?"
"决定性作用。那段录音加上周国栋的证词和韩立军的供述,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傅正廷的律师之前对U盘邮件提出的证据异议,经侦也从华晟服务器端调取了原始数据做了比对,结果完全一致——邮件没有被篡改过。异议被驳回了。"
"周国栋呢?"
"伤情稳定,下周出院后直接转看守所羁押。他的污点证人申请检方在评估,考虑到他有重大立功表现——交出录音和保管箱钥匙、指证傅正廷——量刑建议可能在十年到十二年。"
"林柔那边?"
"下个月开庭。她换了律师后做的是罪轻辩护,检方建议量刑三到五年。"沈知衡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傅氏集团法务今天联系我,说傅景深签署了一份书面声明,确认傅氏集团在恒瑞收购案中承担全部民事连带责任,不抗辩、不反诉、不申请鉴定延期。他把民事这条路也铺平了。"
苏晚妤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沈知衡问。
"他是CEO,他签了字,傅氏子公司是实际受益人。承担连带责任是法律义务,不是恩赐。"她的声音很平,"声明存档。民事按程序走。"
挂了电话,她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琴身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她低头看着那本深红色的十级证书,手指摩挲着封面上"苏慧兰"三个字。
傅景深在三十八层办公室里签署那份书面声明时,方明远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傅总,这份声明一签,民事赔偿就没有任何抗辩空间了。一亿两千万,加上返还房产,傅氏今年的年报——"
"签。"傅景深没有抬头。
方明远把笔递给他。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法定代表人栏签下名字,字迹和投委会纪要上的签名一模一样——2018年1月3日他用同一支笔签了恒瑞立项,今天他用同一支笔签了全部责任的承认。
钢笔帽扣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声明推给方明远。"送去沈知衡律所。"
方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下。"傅总,还有一件事。那架钢琴今天上午已经送到红棉了。签收单上写的是'赃物退还'。"
傅景深看着窗外。"嗯。"
"苏小姐……什么反应?"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什么反应,也不打算知道。他想象过她看到琴时的样子——可能面无表情,可能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人抬进去,可能连签收单都不会多看。不管哪种,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只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了回去。就像他把不属于自己的真相、不属于自己的证据、不属于自己的清白,一样一样还了回去。
有些东西还得回去,有些永远还不回去。琴在她手里了,但那二十年他没有还给她——她母亲在化疗时想听女儿弹一首曲子,她在傅家别墅里连一架自己的琴都没有;她父亲在平溪的轮椅上问"晚妤还弹琴吗",她只能笑着说"忙,没空"。这些不是一架钢琴能填平的。
傍晚六点,红棉的商户陆续收摊。方姨端了一碗汤面送到工作室门口,看见苏晚妤坐在钢琴前面,琴盖开着,手指搁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小苏,吃饭了。"方姨把面放在桌上,"这琴真好看,你弹的?"
"我妈弹的。"苏晚妤合上琴盖,转过身来,"我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学业忙就没弹了。"
"那现在有空了可以捡起来嘛。"
苏晚妤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端起汤面,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窗外海城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街灯亮了,红棉广场上有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跑。生活在继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母亲的琴回来了,她母亲没有回来。正义在程序里一步步往前走,但她父亲还坐在平溪养老院的轮椅上,不知道妻子已经不在了。
她吃完面,洗了碗,把那本十级证书放进工作室的文件柜里,和父亲的怀表放在一起。怀表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证书上的名字停在一九九二年。两个时间,两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锁上文件柜,关了灯,锁了工作室的门。
雅马哈U1的序列号和仓储合同对上了,
音是准的——有人定期调律,等了它一年半。
夹层里那本十级证书还在,
母亲二十三岁的名字停在1992年。
他签了全部民事责任的声明,
把琴以"赃物退还"的名义送回来。
琴回来了,弹琴的人没有回来。
他能归还所有被拿走的东西,
唯独归还不了被拿走的岁月。
而她甚至不会对他说一声谢谢——
因为物归原主从来不需要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