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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净身出户 笔尖悬在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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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悬在协查通知书上方,墨珠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黑点。
傅景深看着那个黑点扩散了两秒,然后落下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经侦支队要求傅氏集团提交2017至2018年傅正廷任职期间涉及恒瑞置业项目的全部内部文件——包括他以董事长身份签批的备忘录、给行政部的口头指令记录、以及德昌商务咨询与傅氏之间的任何资金往来。签了这份通知书,意味着傅氏集团正式配合调查,不主张任何保密特权。
方明远站在办公桌对面,等他签完才开口:"经侦的人已经出发了,去老宅。"
傅景深把笔搁下。"几点?"
"十分钟前。"
他没有拿起手机。没有打电话给老宅提醒,没有联系律师阻拦,也没有让人去跟经侦打招呼。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三月初灰蒙蒙的天空,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像在等一场早就知道会来的雨。
"傅总,"方明远的声音压低了,"老夫人刚打了三个电话到您办公室,我没接。"
"告诉她我在开会。"
"如果她打到您手机上——"
"不会的。"傅景深说,"她知道我不会接。"
方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傅景深叫住他。
"明远。"
"在。"
"老宅那边……不要让人阻拦。经侦要带人走,让他们带。"
方明远点了点头,出了门。办公室里只剩傅景深一个人。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页折成四方的旧纸,边缘已经磨毛了。那是他在苏氏原址废墟上捡到的那一页底稿,苏氏贸易2018年2月的应收账款明细。他展开来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新闻推送:傅氏集团创始人傅正廷涉嫌职务侵占及提供虚假证明文件,被海城警方刑事拘留。
他锁了屏幕,靠回椅背。办公室很安静,三十八层的隔音玻璃把海城的喧嚣全部挡在外面。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打算盘,教他看报表,教他"做生意可以亏银子,不能亏信誉"。同一个人,在他结婚那年安排了一场围猎,把亲家的名字写进收购方案,然后告诉他"不要让景深知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爸"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记录停留在三年前——父亲心脏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外打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拨。
···
苏晚妤看到推送时正在红棉工作室的会议室里和团队过城南老砖楼加固方案的工程预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听工程师讲碳纤维加固的报价。
二十分钟后会议结束,人都散了,她才拿起手机回拨沈知衡的号码。
"批捕了?"她问。
"刑事拘留,不是批捕。经侦立案后直接执行的,罪名是涉嫌职务侵占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批捕要等检察院审查,最长三十七天。但录音加上周国栋证词加上韩立军供述,批捕几乎没有悬念。"沈知衡顿了一下,"傅正廷被带走时在老宅后园浇花,据说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让我的律师来'。"
"傅景深呢?"
"今天上午签了协查通知书,傅氏全面配合。他没有阻拦。"
苏晚妤没有说话。
"民事这边我已经在准备了。"沈知衡继续说,"傅正廷刑事案的证据我们可以在民事赔偿诉讼中直接引用。苏氏贸易2018年被非法侵占的资产——办公楼、应收款、商誉——按现在的市场价值评估,保守估计在八千万到一亿两千万之间。恒瑞置业作为傅氏全资子公司,傅氏集团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好。"她说,"按程序走。"
"你不激动?"
苏晚妤看着窗外红棉广场上正在练太极的几个老人。"周国栋潜逃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今天。傅正廷被抓不是结局,是程序的开始。刑事归刑事,民事归民事,赔偿执行归赔偿执行。我父亲坐在轮椅上,连我妈已经走了都不知道。把傅正廷关进去不能让我爸站起来,也不能让我妈活过来。"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去平溪?"
"明天。"
···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转了第三个弯,苏晚妤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盖打开着,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
她没有告诉父亲傅正廷被抓的事。对苏建国来说,2018年毁了他一生的那些人叫"辉腾的林老板""审计所的周主任",他不知道傅正廷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嫁入过那家。在他的认知里,晚妤嫁了个好人家,慧兰在海城好好的,他在养老院里养着病,等好了就回去看她们。
这个谎言已经持续了两个月。每次离开平溪,她都在想下一次来要不要说。但韩德昌上次私下跟她说,苏建国上周血压突然飙到一百八,凌晨差点叫救护车。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受刺激。第二次中风不是闹着玩的。
康福养老院的桂花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绿了一些。苏建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盖着薄毯,左手搁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手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握拳动作了,但还是使不上力。看见苏晚妤进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来了。"她在他面前蹲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石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你妈呢?她怎么没一起来?"
这句话每次都像一根针。苏晚妤已经能让自己的表情纹丝不动。"妈最近忙,红棉那边走不开。她让我给你带了桂花糕,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苏建国笑了,右边的嘴角微微歪着,但笑容是真的。"她还记得。"
"记得。"苏晚妤拆开桂花糕的包装,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用右手接过去,慢慢嚼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晚妤。"
"嗯?"
"你跟景深最近怎么样?"
她的手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把另一块桂花糕放在纸巾上。"挺好的,爸。他忙公司的事,我忙工作室的事。"
"男人忙事业是应该的。你别老耍小性子。"苏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父亲特有的、不合时宜的关心,"傅家是好人家,景深那孩子我见过,稳重。你嫁过去我放心。"
苏晚妤没有说话。她把桂花糕的包装纸折好,收进塑料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父亲花白的鬓角上,和傅正廷被带走时的年龄差不多。
一个毁了她父亲的人,和她的父亲,同岁。
从养老院出来时,韩德昌在街尾的五金店门口等她。
"傅正廷被抓了?"韩德昌压低声音,他显然也看到了新闻。
苏晚妤点了点头。
韩德昌长出一口气,靠在门框上。"你爸要是知道——"
"别让他知道。"她打断他,"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苏晚妤站在三月的阳光里,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她想起父亲嚼桂花糕时说"她还记得"的表情,想起他说"傅家是好人家,景深那孩子稳重"时眼里的放心。他不知道妻子已经死了,不知道女儿已经离了婚,不知道自己夸的"好人家"就是把他逼到码头扛大包、脑溢血倒在仓库里的人。
"等他身体再好一点。"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知道这个谎言有自己的重量——每多瞒一天,揭穿那天就重一分。但她别无选择。
韩德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从店里拿出一罐自家腌的酸萝卜塞给她。"拿着路上吃。"
苏晚妤接过来,道了别,往镇口的汽车站走。怀表在口袋里贴着她的大腿,金属壳被体温焐得温热。三点十七分。一个人倒下的精确时刻。她追了三个月的真相,今天终于有一个人被戴上了手铐。但她的父亲还坐在轮椅上,她的母亲还埋在城南的墓园里,她的婚姻还躺在民政局的档案里——离婚那一页,傅景深缺席。
大巴来了。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她没有回头看平溪。
他签了协查通知书,没有打电话,没有阻拦,
坐在三十八层等父亲被戴上手铐。
她看着新闻推送翻过去扣在桌上,
继续听完了碳纤维加固的报价。
他净身出户——从父亲的姓氏里,从家族的庇护里,
从自己曾经签过的每一个字里。
她也净身出户——从婚姻里,从幻想里,
从对"好人有好报"的最后一丝期待里。
一百章了。
坏人落网,但好人没有团圆。
这大概才是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