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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病榻供词 沈知衡把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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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周国栋转过去。多伦多警方的安全确认函上印着周彦文的名字和一张近照——他站在一栋白色house门前,穿着渥太华大学的卫衣,身后草坪上落了一层薄雪。
周国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儿子的脸,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两秒,缩回来攥住被角。
"他瘦了。"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人没事,当地警方做了二十四小时保护。"沈知衡把手机收回来,"你答应过的——邮件里写不下的东西,补全。"
周国栋靠回枕头闭眼。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不均匀的光斑。他比三个月前老了十岁,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重新聚拢——不是希望,是一个退无可退的人终于不再退了的决绝。
"华晟不是我找的。"他开口。
沈知衡翻开笔记本。
"2017年9月,傅正廷把我叫到老宅后园。他给了我一个名字——陈志和,华晟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他在财经大学的同班同学。傅正廷说'审计用华晟,志和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对接'。我后来才知道,华晟在那之前半年就开始做海城东路片区的评估方案了,傅正廷比我早半年就在布局。"
"陈志和知道审计目的?"
"他知道。2018年3月审计报告初稿出来后,周明远拿给我看,我改了三处——把应付款从六百万压到'约百万级别',把权属风险从'重大'改成'可控',把'家庭可调动资源'那栏加了一句'女方嫁入傅家但无职务无股权,不作为增信因素'。改完后我发给陈志和终审,他一个字没改就签了。他知道这份报告会送到银行。"
沈知衡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审计报告送银行的具体过程?"
"2018年4月,傅正廷亲自给海城商业银行副行长卢建明打了电话。我在旁边,电话开着免提。傅正廷说'老卢,苏氏贸易那份审计报告你让信贷部看一下,风险该怎么评就怎么评'。卢建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正廷你发话了还能怎么评'。报告第二天就送到了信贷部,一周后苏氏的所有贷款通道全关了——不是不批新贷,是旧贷提前收回。"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沈知衡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还有吗?"
周国栋的手伸进病号服领口,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把极小的铜钥匙,不到两厘米长,表面被摩挲得发亮。
"海城商业银行总部负一层有保管箱业务。"他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箱号B-317。里面有一部旧手机,诺基亚,充一次电能用半个月。2018年6月3号晚上,傅正廷给我打电话确认收网时间,我录了音。"
沈知衡的手停住了。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说'国栋,苏氏那边差不多了,七月之前让恒瑞把拍卖程序走完,七折接盘。审计报告和银行那边的事不用你管了。景深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正常商业收购'。他还说了一句——'那个姓苏的女儿嫁进来是个意外,不过正好,有这层关系在,景深不会起疑心'。"
沈知衡拿起那把铜钥匙,钥匙在掌心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件能击穿所有抗辩的铁证。
U盘里的邮件可以被质疑来源、被要求鉴定、被拖上三周。但这部手机不一样——它是周国栋自己录的,保管在银行保管箱里,有完整的租用记录和开箱记录,证据链从录音那一刻到法庭出示之间没有任何断点。录音里是傅正廷自己的声音,亲口说"七折接盘""审计报告和银行那边的事不用你管了""景深要是问起来就说正常商业收购"。
这不是匿名文件。这是一个活人的证词加一段活人的录音。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沈知衡问。
周国栋看着天花板。"因为这把钥匙一旦交出去,我就没有任何筹码了。邮件在U盘里,U盘在你们手上,但傅正廷可以说邮件是伪造的。录音不一样——声音做不了假。我把它留到最后,是想等我儿子安全。"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衡。"现在他安全了。"
···
傅氏集团三十八层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天。
临时董事会由赵培元发起,五名董事联署,议题只有一项——"关于恒瑞置业收购事件中管理层责任的内部调查"。赵培元坐在傅景深对面,面前摆着一份长达十二页的调查报告草稿。
"恒瑞是傅氏全资子公司,投委会立项是景深签的字。"赵培元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已经写好的判决书,"不管周国栋和韩立军做了什么,最终审批权在CEO手里。我的建议是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对景深在恒瑞事件中是否存在管理失职进行专项调查。在调查期间——"
"赵叔想让我停职?"傅景深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
"不是停职,是暂时回避。"赵培元换了个措辞,"等调查结论出来再说。"
会议室里另外四名董事——两名为赵培元联署,两名中立——都没有说话。傅景深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赵培元身上。
"赵叔,你今天念这份报告,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让你念的?"
赵培元脸色微变。"景深,你什么意思?"
"韩立军昨天上午在这间会议室被经侦带走,下午你就打电话给我爸,今天召集临时董事会查我的管理责任。"傅景深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朝向赵培元,"韩立军的供述笔录:2011年至2026年,每月从德昌商务领取报酬,按傅正廷指令调换文件、偷拍我办公桌文件。经侦已以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和帮助伪造证据罪刑事拘留。"
赵培元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赵叔,"傅景深合上电脑,"你要查我的管理责任,可以。但在你启动调查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清楚一件事——韩立军是我爸安插在我身边的,文件是我爸让人换的,审计是我爸指定的华晟,银行是我爸打的招呼。恒瑞事件中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我。你要查我,就等于把这些全部摆到台面上。到时候被调查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傅家。"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赵培元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你确定要继续?"傅景深问。
赵培元合上那份十二页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没有看傅景深,带着两名联署董事出了门。两名中立董事对视一眼也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傅景深一人。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晚妤的号码——那个号码一直是拉黑状态,但今天他没有想拨,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
方明远推门进来。"傅总,经侦刚去了海城商业银行,和沈知衡一起开了一个保管箱。"
傅景深抬起头。"谁的?"
"周国栋的。法务那边跟经侦对接协查的人回报的,具体箱号和里面的东西经侦没说,只让集团准备配合调取2018年6月前后的全部投委会通讯记录。"
傅景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周国栋在医院躺了快一周,偏偏在傅正廷律师对U盘提出异议的第二天交出银行钥匙——保管箱里的东西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内容。周国栋留到最后的筹码,一定能绕过U盘保管链的争议。而能攥到最后的,只可能是一种东西:录音。
他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拨过一样精确。如果周国栋录过音,录音里不会是阴谋者的鬼祟,而是一个做了四十年生意的人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像交代秘书订一张机票。
"知道了。"他说。
方明远站在门口没走。"傅总,如果保管箱里的东西够硬,U盘的证据异议就挡不住了。经侦可能很快——"
"我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
"什么都不用做。"傅景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这是她的案子。让她赢。"
铜钥匙只有两厘米长,
却比一百四十七封匿名邮件都重。
银行保管箱里的旧手机存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父亲亲口说"七折接盘""景深问起来就说正常收购"。
U盘可以被质疑来源,
保管箱里的录音不能。
他在董事会上挡住了替父亲切割的人,
然后坐在空了的会议室里说——
"这是她的案子。让她赢。"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做对的事:
不挡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