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玉兰落襟 让你伤心的 ...

  •   第三章玉兰落襟

      从云溪县回青云山,上山的路比下山难走得多。

      山路盘旋,石阶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阳光穿过树冠,碎碎地砸在青石板上,走得久了,脚底发烫,连风刮到脸上都是热的。一行人不敢多耽搁,天亮就从县城出发,中间只在半山腰一处茶摊歇过一次,喝了两口粗茶,啃了几块干粮,接着往上爬。

      林晚走得懒洋洋的,腰间佩剑晃来晃去,时不时就要伸手拽一把苏璟意的袖子。
      “璟意,还有多远啊。”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刘海湿乎乎贴在额角,“早知道路程这么磨人,我当初就不吵着接这个任务了。桂花糕好吃是好吃,代价也太大了。”

      苏璟意步子没停,侧过头看她一眼,轻轻笑了笑。她小臂上狼妖抓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薄薄一层褐色的痂皮,衣袖蹭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扯得隐隐发疼。路上她不敢大幅度摆胳膊,动作放得很轻。
      “再走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山门。忍一忍,回去就可以泡冷水澡,药堂还有冰蜜汤领。”

      这句话很管用。林晚眼睛一下子亮了,咬咬牙,把腰杆挺直一点,脚步都快了半分:“真的?药堂那个冰蜜汤,甜丝丝凉冰冰的,上次夏祭我喝过一回,之后一直惦记。”

      同行另外四个外门弟子走在前面一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次云溪县遇狼妖的事。说当时实在凶险,亏得宋鹤眠恰好路过,不然她们两个人很难全身而退。有人叹运气好,也有人随口感慨宋鹤眠的修为高深,同辈之间几乎找不到对手。

      “宋师兄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要站在峰顶的。”一个男弟子声音不远不近飘过来,“听说宗主已经有意,再过两年,就让他进主峰跟着长老修行。”

      没有人接话反驳。在青云宗,这差不多算是所有人默认的事。宋鹤眠的天赋摆在那里,心性又稳,不贪玩,不惹是非,每一次宗门小比都是第一。长老们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点头称赞。青云这么多年轻弟子,好像只有他,天生就扛得起“未来”两个字。

      苏璟意听着别人谈起这个名字,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了攥斜挎的布包。布包最里面,安安静静放着那只素白的小瓷瓶,清愈膏还剩小半瓶。

      那天夜里山道太黑,她慌慌张张接过瓶子,只记得瓷皮很凉,还有一点淡淡的松木香,是宋鹤眠身上带过来的味道。后来回到客栈,她拆开瓶子涂药,草药香气漫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是一次普通的援手而已。她一遍一遍跟自己说。

      宋鹤眠是内门顶尖弟子,路和她们这些外门弟子本来就不相交。云溪县只是刚好撞上,偶然帮一把,事情过去,大家还是各过各的日子,以后未必还有说话的机会。不该记太久。

      道理说得通,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口还是会轻轻跳一下。

      山路慢慢抬升,风渐渐凉快了。山下燥热的蝉鸣淡下去,高处林子深,到处都是松针和青草的气息。转过最后一道弯,青云巨大的石质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两名执剑弟子守在门口,看见回来做任务的人,简单查验过任务玉简,就放一行人进了山。

      进了护山大阵,灵气裹过来,浑身疲惫都松快不少。大家在路上早就商量好,先去执事堂交任务,领对应的贡献点,之后再各自回住处休整。

      执事堂人不算少。有刚做完试炼回来的弟子,也有过来登记新任务的,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玉简触碰玉台发出的细微嗡鸣。管事的执事坐在案后,接过六个人递上去的任务牌,核对狼妖已经伏诛,指尖在玉册上面轻轻一点。

      “任务完成。每人贡献点一百二十。”执事抬眼,目光扫过苏璟意胳膊上隆起一块的衣袖,顿了顿,“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苏璟意答道。

      “还是去药堂看一看。妖物爪子带的毒未必清干净,别存侥幸。”执事随口嘱咐一句,低头继续忙手里的事。

      领完贡献点,同行四个人跟她们道别,各自散开。林晚拉着苏璟意,一门心思就奔着药堂去,心心念念那一碗冰蜜汤。

      药堂在青岚坞和主峰中间,一片矮矮的木房子,院子里种满草药,空气里常年飘着苦香。管事的药医是个性子温和的老婆婆,大家都叫她药婆婆。看见两个人进来,药婆婆放下手里碾药的石杵,笑着抬眼。

      “回来啦?听说云溪县一趟遇上麻烦。”

      “多亏运气好。”林晚大大咧咧往凳子上面一坐,先开口,“婆婆,给我们两碗冰蜜汤!璟意胳膊被狼妖挠伤了,麻烦您再帮她看一看伤口。”

      苏璟意把袖子慢慢挽上去。

      伤口有三寸多长,结痂完整,边缘没有红肿溃烂。药婆婆枯瘦的指尖轻轻碰一碰痂皮周围的皮肉,又拿一根细银针,极浅地扎一下伤口旁边。看见渗出来的血是鲜红色,才放下心。
      “毒散干净了。恢复得算不错。”药婆婆转身从柜子拿一罐褐色药膏,递过来,“这个拿回去,每天晚上薄薄涂一层,不容易留疤。清愈膏只管临时压毒,养伤口还是这个管用。”

      苏璟意道谢,把药膏收好。两个人捧着瓷碗喝冰蜜汤。蜜汤确实甜,冰块在碗里轻轻撞出细碎声响,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落到肚子里,路上积攒的燥热一下子消了大半。

      一碗汤喝完,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光斜斜落下来,把药堂院子里草药叶子照得透亮。林晚有点困,哈欠打了好几个,跟苏璟意说了一声,就先回小院睡觉去了。

      苏璟意没有立刻回去。

      她想绕远一点,去藏书楼一趟。下山之前她借了一本讲草木辨识的旧书,期限刚好到今天,得按时还回去。藏书楼离药堂不算很近,要穿过一大片玉兰林,那条小路,就是很多弟子私下叫的玉兰径。

      暮春开得轰轰烈烈的玉兰,到初夏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只剩下零星几朵迟开的白花,地上铺厚厚一层干枯发褐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轻轻一碾就碎。风一吹,残存的花瓣悠悠扬扬往下掉,时不时就落在路人肩头。

      小路很静,很少有人往这边走。大家赶路一般挑宽阔的主道,这条穿林的近路,只有少数想图清静的弟子才会走。

      苏璟意步子放得慢。

      她一只手轻轻按着胳膊上的伤口,目光随意落在两边的树干上面。树龄都很大,树干粗,树皮沟壑深深浅浅,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青云七十二峰,多少人来了又走,只有这些玉兰树,年年春天开花,夏天落瓣,从来不变。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她脚步忽然顿住。

      小路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长鞭松松绕在左腕。宋鹤眠背对着她,立在一棵最大的玉兰树下,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好像正在看。风卷过来一朵小小的残花,轻飘飘落下去,正好沾在他摊开的竹简纸页上。

      苏璟意下意识停脚,第一反应就是往旁边躲。

      她没有想好要怎么打招呼。直接走过去问好?好像太刻意。假装没有看见,转身换一条路?又显得心虚。站在原地不动,更奇怪。

      犹豫就这么一瞬,宋鹤眠像是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回过头。

      视线撞在一起。

      距离不算近,隔了七八步远。午后柔和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一半照在宋鹤眠脸上,一半藏在淡淡的阴影里。他眉眼还是平日里淡淡的样子,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看见是苏璟意的时候,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躲不开了。

      苏璟意只好微微定一定神,往前再走两步,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个同门礼:“宋师兄。”

      “苏师妹。”

      宋鹤眠把手里竹简合上,拿在身侧。他声音不高,清清爽爽,和那天夜里山道上救她们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着,有片刻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花瓣偶尔从高处落下来,掉在石板路上。

      苏璟意不知道该再说什么。简单打过招呼,按道理,点个头就可以各自走各自的路。可是脚像轻轻钉在了地上,没有立刻抬步。脑子里面乱糟糟闪过去那天夜里狼妖猩红的眼睛,腥臭的风,还有递到她手里那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伤口怎么样。”

      是宋鹤眠先开口。

      苏璟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狼妖留下的伤。她轻轻把右臂往前面送一点,指尖碰一碰结痂的位置:“多谢师兄惦记,已经没有大碍。刚刚去药堂看过,毒清干净了。”

      “那就好。”宋鹤眠点头。

      又是一小段沉默。

      苏璟意咬一咬下唇,想起怀里那只装清愈膏的瓶子。膏药用掉大半,剩下不多,东西不贵重,到底是别人给的。她犹豫片刻,伸手从布包里面把瓷瓶拿出来,双手捧着,往前递过去一点。
      “那天夜里多谢师兄出手相救,还有这个药膏。剩下一点,该还给师兄。”

      小小的白瓷瓶安安静静躺在她手心。

      宋鹤眠垂眸看了一眼瓶子,没有接。
      “不用还。”他说,“寻常伤药而已。我那里还有。你要是愿意留着,也可以。”

      苏璟意手顿在半空。

      捧着瓶子收回来好像不太妥当,硬塞过去又有点唐突。她一时有点无措,耳尖悄悄热起来。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在宋鹤眠安静的注视下面,她莫名生出一点局促。以前和别的同门说话,她从来不会这样。

      宋鹤眠大约也看出来她的不自在,没有再揪着药膏这件事说下去。目光轻轻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很快移开,望向林子深处。
      “云溪县任务,过程凶险。以后再接差事,先仔细查一查目标妖物的底细。不要只看任务标的等级。”

      是前辈对后辈一句很普通的叮嘱。没有多余的情绪,公事公办。

      苏璟意认真听着,轻轻点头:“我记住了,谢谢师兄提醒。”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就到尽头了。客套话说完,没有别的理由继续站在这里僵持。

      苏璟意把瓷瓶重新放回布包。心里做了决定,回去之后找一块干净帕子包好,好好收起来。就算药膏用完,瓶子留着,也算记着这一次救命的情分。只是一份同门谢意,不能多想别的。

      “师兄若是无事,我就先去藏书楼还书了。”她弯一弯腰,打算告辞。

      “嗯。”宋鹤眠应一声。

      苏璟意抬脚,从他身侧慢慢走过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阵风刚好卷过来。一朵干枯发白的玉兰花瓣打着旋往下飘,没有落在地上,轻轻一晃,落在了苏璟意的衣襟上面。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察觉到胸前一点细碎的异样。低头一看,看见那片玉兰花瓣,安安静静沾在青色衣料上。她顿了脚步,伸手想去拈下来。

      身后宋鹤眠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不远不近:
      “花瓣不用拿掉。”

      苏璟意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少年还站在那棵玉兰大树底下,影子被夕阳拉得稍稍长一点。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笑意,眼神淡淡的,只有极浅一丝柔和,藏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玉兰落襟,算是难得的运气。”

      就是一句随口的闲话。

      苏璟意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停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多谢师兄。”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顺着玉兰间的小路,慢慢往藏书楼方向走。

      花瓣就留在衣襟上面,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微微晃动。风时不时吹过来,也没有把它吹落。

      她不敢回头,不知道宋鹤眠是不是还站在原地。

      一直走到小路出口,快要看得见藏书楼青灰色飞檐的时候,苏璟意才敢稍稍放慢脚步。心跳比平时快一点,胸口热热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不是惊慌,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软软麻麻的感觉。

      只是一句简单的闲话,一片偶然落下来的花瓣。什么都算不上。

      她一遍一遍跟自己重复。

      可是心口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埋进去的细小种子,就在刚刚风卷过玉兰树,宋鹤眠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悄悄地,悄悄地,伸出来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嫩芽。嫩芽细得像一根棉线,脆生生的,只要稍微用力,好像就会断掉。可它确确实实,长出来了。

      苏璟意把书还给藏书楼管事的长老。长老检查书页没有破损,在玉牌上面消掉借阅记录。走出藏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山峰后面,天上铺满一层淡淡的橘粉色晚霞。

      她抬手,小心翼翼拈下衣襟上那片玉兰花瓣。花瓣干了,薄薄一片,颜色发白。她没有随手丢掉,拿出来一块小小的素色绢帕,把花瓣包好,折得整整齐齐,放进木盒,和家里带来的旧玉佩放在一处。

      做完这件事,天已经擦黑。远处主峰大殿的晚钟悠悠敲起来,一声一声,漫过整座青云山。

      玉兰径那边,宋鹤眠已经不在原地。

      沈砚顺着小路找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师兄一个人站过的那块青石板,地上落着几片残花。沈砚手里提着两盒简单的晚饭,走到宋鹤眠身边,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只看得见小路远远的出口,早就没有了青衣少女的影子。
      “找了你好一会儿,原来躲在这里。”沈砚笑一笑,把食盒递过去,“站在这里看什么?风景有这么好看?”

      宋鹤眠收回视线,接过食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苏璟意走远之后,他为什么还在树下站了很久。心里安安静静,却不像往常那样空落落一片清明。这么多年,他修心,修剑,修道义,事事求一份通透,求明镜高悬,是非一眼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谁对谁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他心里向来有一把尺。

      可今天,看着一片玉兰花瓣落在她衣襟上,看着她耳尖悄悄泛红,局促不安地捧着瓷瓶递回来的时候,那把尺,轻轻晃了一下。

      道理他全都懂。

      苏璟意只是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两个人修为差距大,前路完全不一样。偶然遇见,偶然相助,到此为止,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再多的牵挂,都是无用的杂念,会扰道心,乱心神。

      他明明什么都明白。

      偏偏有一点细碎的情绪,不肯听从理智的安排,固执地留在心底,不肯散去。

      “师兄?”沈砚见他半天不说话,疑惑地唤一声。

      “没事。”宋鹤眠摇一下头,把竹简收进储物袋,“回去吃饭。夜里还要练鞭。”

      两个人并肩沿着主路往内门住处走。晚霞一点点褪成暗紫色,天上星星慢慢一颗一颗冒出来。

      没有人提起刚刚玉兰径短暂的碰面。宋鹤眠不会说,苏璟意也不会说。这件小事,就像一片偶然飘落的玉兰花瓣,安安静静,藏在两个人各自心里。

      可是高处的主峰,长老殿的窗子没有关严。

      凌渊立在巨大的星盘跟前,垂着眼,看着盘面上面那颗属于苏璟意的光点。光点比往日亮上一丝,轻轻颤动,和另外一处代表宋鹤眠的光痕,靠近了一点点。距离依旧很远,可确确实实,更近了。

      老人长长呼出一口气。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早。

      天命,人心,苍生,情爱。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没有谁能轻轻松松躲开。

      风掠过殿外高高的檐角,铜铃轻轻晃了一晃,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青云山安安静静。弟子们陆续回到各自小院,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人知道巨大的宿命阴影,已经慢慢罩在了这座仙山上面,罩在了两个尚且懵懂的少年少女身上。

      路还很长。

      玉兰落过,种子发了芽。往后风雨,才刚刚要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玉兰落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