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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场晚遇 命运的桎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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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剑场晚遇
青云宗每月一次的月试,定在月初第三天。
不算什么大型比试,就是对内门、外门弟子一次常规检验。不用赌上什么名头,赢了能拿少量贡献点,输了也不会受罚,大多人就是抱着随便试一试的心态上场。外门弟子没有强制要求参加,愿意去就去,不想动,安安稳稳待在小院歇一天也没人管。
林晚提前两三天就来撺掇苏璟意报名。
“去玩玩呗。”晚饭过后,两个人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林晚手里捏着一颗野果啃得津津有味,“又不吃亏,打得过就拿点贡献点换零食,打不过就当找人陪练剑了。总闷在小院自己瞎挥剑,进步慢得很。”
苏璟意本来有点犹豫。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水平。灵气资质中等,又没有专人指点,平日练剑全靠照着宗门发放的基础剑谱死磕,一招一式都练得老实,却没有什么巧劲,遇到懂得变通打法的对手,很容易落下风。上去比试,很大概率就是输。
“我打得不好。”苏璟意如实说。
“打得不好才更要上去试啊。”林晚把果核丢到墙角的草丛里,拍了拍手,“躲着不跟别人交手,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再说月试台上又不会吃人,输一场而已,谁还能笑话你?真有人乱嚼舌根,我帮你怼回去。”
这话讲得实在。
苏璟意沉默一会儿,轻轻点了头。
报名手续简单,直接去演武场边上管事的弟子那里登记名字,拿到一块小小的木牌,比试当天凭牌子上台就行。报名的时候人不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自己待会想挑什么样的对手,声音热热闹闹的。苏璟意登完名字,拿好木牌,就拉着林晚回青岚坞了,没有多待。
接下来两天,她比平时练剑更勤一点。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找一块偏一点的空地,把那一套基础青岚剑反复练。劈,刺,撩,挡。动作一遍一遍重复。她想尽量做得再好一点,就算最后还是输,至少不要输得太难看。
林晚有时候陪着她练一会儿,练得累了就坐在石头上看,时不时给她提两句随口的意见。大多没什么大用,也就是图个热闹。
“别绷那么紧。”林晚喊她,“就是个月试,不用跟要上生死台一样。放轻松,打输了我们晚上去小食摊买糖糕吃。”
苏璟意笑一笑,应一声好,手上剑没有慢下来。
道理她都听得懂,可心里还是控制不住有一点压力。不是怕别人怎么看,只是自己不愿意稀里糊涂就败下来。既然决定站上台,就该拿出自己最好的样子。
转眼就到月试当天。
演武场很大,中央搭了三座比试台。看台零零散散坐了不少弟子,有外门的,也有闲着没事过来凑热闹的内门弟子。不用抽签分场次,愿意打的,就找一块空台子,跟管事报备一声,两个人互相点头,比试就算开始。
没有严苛的规矩,点到即止。摔下台,兵器脱手,主动认输,都算输。
林晚运气不错,第一场对上一个跟她差不多水平的女孩子,来回拆了十几招,抓住一个空隙一剑挑落对方手里的剑,轻轻松松赢了。她下场的时候高兴得不行,一路跑过来找苏璟意,眼睛亮晶晶的。
“赢啦!”林晚晃了晃手里刚拿到的二十点贡献点木牌,“看你的了,别紧张。”
苏璟意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轮到她上场。
对手是一个比她早入山门一年的男弟子,叫周淮。苏璟意以前偶尔见过这个人练剑,出剑快,懂得绕开正面硬拼,专找对手招式里的漏洞。站上台面对面的时候,苏璟意心里就有数,今天这场很难打。
管事弟子站在台边,抬手示意可以开始。
周淮没有拖沓,第一剑直接刺过来,速度很快。苏璟意横剑去挡,“当”的一声震得手腕微微发麻。她按着自己平时练熟的路子,一招一式往外拆。青岚剑本来就是稳妥为主,没有花哨杀招,重在守,慢一点找机会反击。
一开始还算撑得住。
十几个回合过去,她慢慢就落了下风。
周淮很会抓破绽。苏璟意习惯每一剑劈出去之后,手臂会下意识顿半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下停顿,被对方看准。一次大力横劈逼得她往后急退,紧跟着斜刺一剑,剑尖贴着她的袖管扫过去。苏璟意脚步乱了,重心不稳,踉跄两步,再也站不稳,整个人从比试台上摔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坚硬石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承让。”周淮站在台上,收剑,语气平平淡淡。
管事弟子走过来,宣布这一局苏璟意败。
周围稀稀拉拉几声鼓掌,没有人特意关注这一场普通的比试。赢的人正常拿贡献点,输的人下场就完事,对大部分看台上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忘掉的交手。
林晚立刻跑过来扶她。
“没事吧?膝盖摔破没有?”林晚蹲下去撩开她的裤腿,膝盖红了一大片,万幸没有破皮流血,就是撞得狠,肯定要疼上好一阵子,“那个人出招太贼了,专挑空档钻,不是你打得差。”
苏璟意撑着她的胳膊站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别人安慰,她自己心里清楚问题在哪。
不是对手耍滑,是她太死板。练剑的时候只会照着固定顺序出招,一旦对方不顺着她预想的路子接招,她就慌,来不及临时变招。基本功算不上差,可是没有灵气,不懂变通。遇到实力平平的人尚能应付,稍微会一点打法的,她就很容易被压住。
“确实是我不行。”苏璟意低声说。
“哪有什么行不行,就是练得少。”林晚拍了拍她后背,“算了算了,不纠结这个。我们现在去买糖糕,说好输了就吃。”
苏璟意没有什么胃口。
“你自己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随便走走,晚一点再回小院。”
林晚看出来她情绪不高,也不硬拉,只嘱咐她不要在外头待太晚,夜里山上风凉,小心着凉,就自己往山下那条小吃街去了。
演武场人慢慢少下去。
赢了的,输了的,看热闹的,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太阳落下去大半,天光一点点暗,地上影子越拉越长。苏璟意没有回住处,顺着路走到后山一处闲置的练剑坪。
这里比主演武场偏僻得多,很少有人过来。一块平整宽大的青石地面,边上长了一圈野草,立着几根旧木剑桩,是很早以前弟子练力量用的,现在基本废弃。
平日里苏璟意心情不好,就会跑到这里来挥一会儿剑。
四下安安静静,听不到旁人说话的声音,只有风吹草叶的响动。她拔出自己那把普通铁剑,站定,重新把青岚剑谱从头练一遍。
还是老样子。
一招一式,规规矩矩,缺少应变。刻意想试着临时改一下剑路,动作反而变得别扭,力道散掉,剑挥出去轻飘飘的,连木桩都刺不准。
一遍,两遍,三遍。
练到后来,胳膊酸得抬起来都费劲,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膝盖刚才磕到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大幅度抬脚,就扯着那块皮肉,钝钝地难受。
苏璟意停下动作,垂着剑站着,微微喘气。
心里堵得慌。不是生气周淮打赢她,也不是不甘心那一场失败。是她忽然有点迷茫。她明明已经很认真在练,别人偷懒睡懒觉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空地上挥剑,别人闲聊闲逛,她抱着剑谱一句一句琢磨。可努力好像没有换来对应的长进。
天赋这种东西,不认不行。
有些人随便练一练,招式就灵动自然。她再怎么下苦功,剑依旧僵硬死板,很难跳出固定的架子。难道以后就只能停在这个水平?遇到稍微厉害一点的对手,就只能等着落败?
她不想认命,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天彻底黑透了。
月亮挂在树梢,淡淡的月光洒在青石坪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弟子说笑的动静,离这里很远,传过来已经很轻。苏璟意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剑横放在腿上,没有打算立刻回去。晚一点也没关系,小院就她和林晚两个人,林晚知道她出来散心,不会担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林晚。林晚走路蹦蹦跳跳,步子重,老远就能听见。这个人脚步稳,落地轻,踩过草地几乎没有什么声响。苏璟意心里一动,马上站起身,握紧手里的剑,回头望过去。
月光底下,站着宋鹤眠。
他应该是路过这里。身上没有穿正式的内门弟子礼服,就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长鞭没有缠在手腕,收进了腰间的储物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水囊,看样子大概是夜里上山练功,正好经过这块废弃的练剑坪。
两个人视线对上。
宋鹤眠没有立刻转身走开。目光扫过青石地面上密密麻麻剑痕,再落到苏璟意微微发红的膝盖,还有她胳膊上没有消下去的疲惫,停顿了片刻。
“月试输了?”他开口问。
语气很平淡,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就是简简单单一句问话。
苏璟意有一点猝不及防。她没有想到这么晚,会在这里碰到宋鹤眠。短暂的慌乱过后,她定了定神,轻轻点头:“嗯。输了。”
“对手不难对付。”宋鹤眠说。
苏璟意愣了一下:“师兄看见了?”
“远远看了一眼。”他没有细说,也没有刻意解释自己为什么刚好会去看台那边,只是客观讲刚才那场比试,“周淮胜在打法灵活,不是修为压过你。你的招式太固化。”
这句话刚好戳中苏璟意心里最清楚,却不知道怎么改的毛病。
她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剑鞘:“我知道。可是练的时候总改不过来。一招练熟了,出手下意识就是那个路子,临场很难想到换别的方式。”
“正常。”宋鹤眠走到剑桩旁边,低头看桩身上深浅不一的剑印,“只照着剑谱死练,练一百遍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剑谱给你的是底子,不是枷锁。出招之前不要先想‘我该用第几式’,要想‘现在这一剑刺出去,能不能逼得对手后退’。”
道理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苏璟意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要不要试一下?”宋鹤眠转头看向她。
苏璟意眼睛微微睁大。
“我不跟你比。”他马上补充,怕她有压力,语气依旧克制,“我做假想敌,你出剑。不用管招式名字,只想着怎么逼我避让。不用用力,试着变一变思路就行。”
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教,没有刻意的亲近,就是同门之间一次很普通的提点。
苏璟意迟疑一瞬,握紧铁剑,轻轻应道:“好。麻烦师兄。”
宋鹤眠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空手,没有拿兵器。
“来吧。”
苏璟意深吸一口气。
最开始,旧习惯很难摆脱。脑子一空白,下意识还是使出青岚剑第一式直刺。快要靠近宋鹤眠的时候,她猛地记起刚刚对方说过的话,强行收住剑势,手腕一转,改直刺为横撩。
宋鹤眠微微侧身,很轻易就让开。
“还是先想招式。”他点评,声音不大,“不要记名字。看位置。我左肩是空的。”
苏璟意顺着他提示的方向,一剑挑过去。
一来一回,没有真刀真枪的较量。宋鹤眠不出手攻击,只躲闪,偶尔简单点一句哪里有空隙,哪里的发力太僵。苏璟意慢慢放开一点,不再死死遵守剑谱上固定的顺序,想到什么就试着打什么。很多动作做得很丑,别扭,力道控制不好,可确实跳出了之前那一套死板的框架。
来回二十几招之后,苏璟意停下来,大口喘气。胳膊酸得快要抬不动,但是心里堵着的那一块闷意,散掉不少。
原来不是她没有办法改,只是一直没有人提醒她,剑不是照着书背出来的。
“好多了。”宋鹤眠点头,“不用急着一下子全部改过来。以后每次练剑,抽小半柱香的时间,抛开剑谱随便打。慢慢就不会被定式捆住。”
“多谢师兄。”苏璟意真心道谢。
她本来以为宋鹤眠这样的人,不会浪费时间给外门弟子讲这些细碎小事。可今天晚上,他实实在在停下来,花功夫给她指了一条方向。这份好意,她记在心里。
“不用。”宋鹤眠说得淡然,“练剑有疑惑,谁都可以互相提点。只是碰巧路过。”
他没有多留。水囊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准备继续往山上走。走出去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苏璟意膝盖那块淤青。
“草药堂的青瘀膏。抹上消得快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顺着山道,身影慢慢隐进树影和月色里面,很快看不见了。
练剑坪重新变回安静。
苏璟意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铁剑,站了好一会儿。风从山上吹下来,有点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和假想敌拆招的时候,手心出了不少汗,现在已经慢慢干了。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还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次失败,一场深夜偶遇,几句简单的指点。宋鹤眠做得坦坦荡荡,只是同门善意,没有多余的东西。她不应该多想,不能多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块因为比试落败压着的石头落下去之后,又有一点淡淡的暖意浮上来。
她收好剑,踏上回青岚坞的小路。路过药堂的时候,药堂早就关门了。苏璟意打算明天一早,再过来拿一管青瘀膏。
回到小院的时候,林晚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门口石凳上等她。看见苏璟意平安回来,立刻站起来。
“去哪里晃这么久?我糖糕都给你留了一块,放凉了。”林晚把用油纸包好的糖糕递过来,“心情好点没有?”
“嗯,好多了。”苏璟意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晚上去后山旧练剑坪挥了一会儿剑,碰巧遇见宋师兄,他给我说了两句练剑的问题。”
林晚眼睛一下子亮了:“宋鹤眠?!真的?他居然愿意指点你?哇,运气太好了吧!好多内门弟子想求他提点一句都找不到机会。”
“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苏璟意轻轻道,没有把夜里交手试招的细节说得太细。有些事,放在自己心里就够了,不必拿出来当做谈资讲。
林晚也没有追着刨根问底,只替她高兴。
夜里躺到床上,屋子很黑,月光透过木窗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一条细细的光带上。苏璟意睁着眼,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脑子里闪过月试摔下台那一刻的难堪,闪过练剑的时候怎么都打不开的死结,最后停在月光底下宋鹤眠平静的侧脸。
那个人心里有一把明明白白的尺,是非,道义,取舍,分得清清楚楚。就像旁人说的,明镜高悬。
只是苏璟意偶尔会忍不住偷偷想,这样一把从来不会晃的尺,会不会有一天,因为什么不起眼的小事,轻轻偏上一点点。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想太远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太远的路。他是注定站到峰顶的人,她只是一个慢慢摸索前路的普通外门弟子。今夜相遇只是偶然,以后未必常有。不能凭着一次善意的提点,就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把念头收好,苏璟意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另一边,内门住处。
沈砚等宋鹤眠回来,看见他神色跟平时没有两样,随口问了一句夜里去哪。宋鹤眠简单说去后山走了一圈,没有提起练剑坪,没有提起苏璟意。
一件很小的事,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
只是躺下歇息的时候,宋鹤眠闭着眼,脑子里不受控制闪过一幕画面。月光底下,少女握着剑,认真试着跳出旧招式,眉眼安安静静,有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韧劲。
他皱了一下眉,把杂念压下去。
不该留意这些。
修道求心定,多余的牵挂都是干扰。今天只是顺手提点一句同门,事过就该放下。
道理都懂。可那一点细碎的印象,没有办法立刻抹干净,安安静静藏在心角,不闹,不动,却实实在在地待在那里。
主峰长老殿。
凌渊站在星盘前面,久久没有离开。
两道光点,依旧距离遥远。可是就在刚刚过去的夜里,又悄悄靠近了一丝。很慢,外人几乎察觉不到,逃不过他常年盯着星盘的眼睛。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为,还是天命?很难分得清。一次玉兰林偶遇,一次练剑坪的夜里相逢,看着全都是凑巧。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凑巧。
他没有办法干预。
苏璟意的命,宋鹤眠的心,千万百姓的安危。一盘太大的棋,没有人敢随便落子。只能静静看着事情一步一步往前走,等待将来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抉择时刻。
夜色深沉,青云山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