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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纸 ...

  •   纸鸢收好之后,马车便掉头往城里走了。梁郁靠在车壁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木框,像是在盘算什么。关谷舟坐在对面,把那只燕子纸鸢横在膝上,低着头拨弄红绳上的银铃。

      等到马车拐进城东那条熟悉的巷子,关谷舟才抬起头来,往外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是啊,"梁郁说,"是回我家的路。"

      关谷舟手里的铜铃不响了。他抬起头来看梁郁,梁郁正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嘴角翘着,像是打了什么胜仗。

      "你方才不是说回去?"关谷舟说,"不先送我了吗?"

      "我娘说——"梁郁把搭在窗沿上的胳膊收回来,清了清嗓子,表情换了一副,学着梁母那温温柔柔又不容拒绝的语气,"'郁儿,你关家弟弟病了这一场,你日日往人家府上跑,也该请人家来咱们家吃顿饭才是。'"

      关谷舟看了他半晌,把那句"关家弟弟"品了品,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你娘说的?"

      "今天早晨,我在房里换衣服的时候,让冬青和我娘说你好了,约着我出去,我娘就说那正好,请回来吃顿饭。"梁郁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但耳朵尖还是悄悄红了一点,"我本来没想让你在我家吃的,就想着逛完送你回去,可方才在草坡上放完风筝——我就想,要不还是请你来我家吃一顿吧。"

      关谷舟垂眼看着膝上的纸鸢,铜铃被他捻在指间,不响了。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我父亲还在家等着。"

      "我娘早就给关府递了信了。"梁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便笺扬了扬,"今早出门前就让人送去的。关太傅回的条子,说'谷舟自便'。"

      关谷舟接过来展开看,果然是他父亲的笔迹,四字草书,言简意赅。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梁郁。梁郁正冲他咧嘴笑,高马尾在颈后甩了甩,墨绿色的发带尾端玉珠轻响,分明是一副"你逃不掉了"的得意模样。

      关谷舟把便笺折好收进袖中,低头又拨了一下银铃,声音淡淡的:"药还在家里。该吃药了。"

      "药啊——"梁郁拖长了尾音,"我今早出门前就让人去你家取了,放风筝之前就送到我家厨房了。这会儿大约已经煎上了。"

      关谷舟看着梁郁,沉默了好一会儿。

      马车正好在这时候停住了。梁郁掀开车帘往外看,梁国公府的大门已经敞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灯笼,门内透出暖融融的灯火,还有一股炖肉的香气从院墙里头飘出来。梁郁跳下车,回身朝关谷舟伸出手。

      关谷舟看着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他低头把纸鸢放在坐垫上,搭着梁郁的手下了车,站稳了也没松开,梁郁就顺势攥着他的手腕往里走。

      "走吧,我娘炖了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了。"

      梁母姓沈,是个眉眼温婉的中年妇人,说话轻声慢语的,笑起来像三月的风。她在花厅里等着,见关谷舟跟着梁郁进来,便起身迎了两步,也不多客套,只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手凉。快坐,先喝碗汤暖一暖。"

      关谷舟被梁母按在椅上,面前很快摆了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汤色浓白,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香气醇厚。他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连指尖都慢慢暖回来了。梁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那眼神温温柔柔的,跟看梁郁时一模一样。

      梁郁坐在关谷舟旁边,自己那碗汤三口两口就喝完了,又去盛第二碗。关谷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梁母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这孩子怎么喝汤跟喝水似的"。

      饭桌上的菜都是家常的,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糖醋里脊,一碟春笋炒肉片,外加梁母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关谷舟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些,捧着碗慢慢吃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跟梁郁那种风卷残云的架势形成了鲜明对比。梁母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对面的模样,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给关谷舟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梁郁夹了一块里脊,不偏不倚。

      吃完饭后丫鬟收了碗碟,又端了茶来。梁郁却没急着喝茶,起身跟丫鬟低语了几句,片刻后端了一只青瓷碗回来,碗里盛着黢黑的药汤,热气腾腾的,那股苦中带甘的药味立刻把满室茶香压了下去。

      关谷舟看着那只碗,微微皱了一下眉。

      "趁热喝。"梁郁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凉了更苦。"

      关谷舟端起碗来,低头闻了闻,那股苦味直冲脑门,他的眉皱得更紧了。梁郁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起上回去关府看他喝药时的情景,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他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捏在指尖等着。

      关谷舟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碗来一饮而尽。黢黑的药汁滚过喉咙,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眼鼻尖全挤在一处,难得的失态。梁郁在旁边看得又心疼又好笑,赶紧把蜜饯塞进他嘴里。关谷舟含着蜜饯抿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苦气压下去,皱着眉睁开眼瞪了梁郁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力气,像是湿漉漉的柳条抽过来,不疼,痒痒的。

      梁郁嘴巴咧得收不拢,关谷舟含着蜜饯腮帮子鼓着,拿他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瞪了他好一会儿,瞪到后来自己也憋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把蜜饯核吐在碟子里。

      "笑什么笑。"他说,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

      "没笑。"梁郁把脸别过去,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喝完茶天已经黑透了。梁母从花厅门口探进头来,温声说客房收拾出来了,就在梁郁院子隔壁,被褥新晒过的,干净。关谷舟正要起身道谢,梁郁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别去客房了。"梁郁说,困得眼皮都耷拉了,声音含含糊糊的,"我那屋床大,你睡我那儿。"

      梁母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关谷舟,脸上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随你们。被子不够叫人添。"说完便走了,那背影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关谷舟被他拽着往院里走,嘴里还残着蜜饯的那点甜,混着药汤的苦尾在舌尖上盘旋。他偏头看了看梁郁,那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客房果然没派上用场。梁郁把他拽进自己屋里,先去箱笼里翻了翻,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塞进他怀里:"换这个,我的衣裳你穿大概大了些,但总比没有强。"

      关谷舟接过来,低头一看,月白色的细棉布料,领口袖口滚了一圈青边,叠得整整齐齐。他抱着衣裳走到屏风后面换了,果然大了一圈。交领系到最紧也松松地敞着,锁骨露了一大片,袖口翻折了两道才露出指尖,下摆拖到了地上,走起路来簌簌地蹭着地面。

      他掀开屏风走出来的时候,梁郁正趴在榻上把枕头摆正。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关谷舟身上——落在他穿着自己寝衣的模样上,落在松垮的领口露出的那片细白皮肤上,落在他锁骨末端那颗芝麻大的浅褐色痣上。

      梁郁的视线粘在那颗痣上停了两息,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转回去继续摆弄那个早就摆正了的枕头,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颈,连后背那截露在寝衣外面的皮肤都泛了层薄红。

      "……你穿我的衣裳太大了。"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

      关谷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把松垮的领口拢了拢,拢不紧,那颗痣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又露出来。他没再管它,走到榻边在里侧坐下,又往里挪了挪,给梁郁腾出位置。

      梁郁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爬上床。他躺在关谷舟旁边,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盖着一床被子。梁郁平躺着盯着帐顶,关谷舟侧躺着面朝外。屋子里只剩墙角一盏小烛,昏朦朦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斜斜的两道,近得几乎挨在一起。

      "……关谷舟。"梁郁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那颗痣。"

      关谷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微微偏过头来:"怎么了?"

      梁郁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没什么。就是看见了。"

      关谷舟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但梁郁从枕头的缝隙里看见他外侧那只耳朵,在烛火的余光里,也染了一层淡薄的粉。

      过了很久,久到墙角的小烛爆了一朵灯花,梁郁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来,轻声问:"你睡了?"

      没有回应。关谷舟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那件宽大的月白寝衣在暗处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梁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又缩回来。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把夜填得又软又满。小烛慢慢暗下去,终于熄了,帐子上的两道影子融进同一片黑暗里,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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