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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酸 ...

  •   酸梅汤喝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梁郁付了铜板,转头去看关谷舟,那人正偏着头看街对面一个卖蝈蝈笼子的货郎,嘴角挂着一点闲适的笑意,像是很久没有这么无拘无束地在外头待过了。

      "再去哪儿?"梁郁问。

      关谷舟收回目光想了想,又往街口那卖风筝的摊子看了一眼。那只燕子纸鸢还在原地挂着,墨色的翅膀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似的。关谷舟的目光落在那纸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回去吧,"他说,"出来大半天了。"

      梁郁看着他移开的目光,二话没说就转身往风筝摊子走。关谷舟一愣,叫了他一声,梁郁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大步走到摊前掏了银子,把那只燕子纸鸢摘下来,拎着走回来。

      "说了别买。"关谷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别的地方放不了,城郊总能放。"梁郁把纸鸢往他手里一塞,"拿好了,一会儿找个空地给你放起来。"

      关谷舟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燕子纸鸢,竹骨轻巧,翅膀上的墨色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把纸鸢接过来,指尖在竹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吧。"他说。

      马车调头往城郊的方向去了。车厢里,那只燕子纸鸢横在两人中间的坐垫上,像一只暂时收拢了羽翼的鸟。关谷舟低头看着它,忽然伸手拨了拨纸鸢尾羽上系着的一根红绳,那绳尾缀着一粒小小的银铃,晃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梁郁坐在对面,高马尾垂在肩侧,发带尾端的玉珠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打着衣领。他看着关谷舟低头拨弄那根红绳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纸鸢买对了——这人嘴上说着不要,眼里明明就是想要的。他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在看纸鸢的时候亮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敛下去了,可梁郁看见了。

      城郊有一片开阔的草坡,春末的草长到了小腿高,风一吹便涌起层层绿浪。草坡顶上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荫底下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马车停在坡下,梁郁先跳下去,回身去扶关谷舟。关谷舟搭着他的手下了车,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氅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这儿行不行?"梁郁问。

      关谷舟环顾了一圈,风从草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他的衣袂和发尾都拂动了。他微微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梁郁把纸鸢拆开,竹骨撑起来,系好线轴,又检查了一遍那根红绳上的银铃。他做这些的时候关谷舟就站在旁边看着,风把他宽大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栖在草尖的白蝶。梁郁弄好了,把线轴塞进关谷舟手里:"你来放。"

      "我不会。"

      "我教你。"

      梁郁从他背后绕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拿着线轴的手。他的手比关谷舟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把关谷舟微凉的指背整个拢住了。关谷舟被他这么一握,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挣开。

      "这样,"梁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传过来,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先放开一段线,等风来了往上送——现在。"

      关谷舟顺着他的力道松了松线轴,燕子纸鸢借着风势猛地往上一蹿,墨色的翅膀在蓝天里翻了个身,越飞越高。那粒银铃被风灌进去,终于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细碎又清亮,像是春末的尾声。

      "再放,再放——"梁郁握着他的手继续松线,两人贴得极近,梁郁的胸膛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微微绷起的弧度。风从草坡下方涌上来,把关谷舟散落的碎发吹到梁郁的颊侧,带着一点极淡的药香。

      纸鸢升到了半空,银铃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一个墨色的小点在蓝天上稳稳地挂着,翅翼时不时偏一下,像是活过来的燕子。关谷舟仰着头看它,握线轴的手松了些,指尖被梁郁的掌心焐得温热了。

      梁郁慢慢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站在他身边仰头一起看。风筝在天上飞得很稳,风把线拉得笔直,那粒银铃偶尔响一两声,像是什么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摇着铃铛。

      "好看吗?"梁郁问。

      关谷舟没答话,但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柔,像是被风抚平的一道涟漪。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看了梁郁一眼。梁郁正仰着脸看风筝,高马尾被风吹得往后扬,发带尾端的玉珠打在领口上,叮的一声轻响。日光从他的侧脸落下来,把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照得透亮,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一颗极小的浅褐色痣。

      关谷舟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天上那只燕子。银铃又响了一声,叮——被风拉得绵长,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轻轻敲了一下。

      "梁郁。"他忽然说。

      "嗯?"

      "没什么。"关谷舟把线轴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被梁郁焐热了的手垂下来,指尖轻轻捻了捻自己的袖口。"就叫你一声。"

      梁郁偏头看他,看见他垂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还在。他没有追问,也转回头去看风筝。风从草坡上涌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一点点远处的花香,把两个人的衣摆和发尾吹到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在草坡上站了很久。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边一寸寸拉长,在绿色的草浪上拖出两道细长的灰影。风筝一直在天上飞着,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时远时近,像是这片暮春里最清亮的声响。

      后来关谷舟的胳膊有些酸了,把线轴递回给梁郁。梁郁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关谷舟没躲,梁郁也没缩。那点触碰在风里一触即分,像是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涟漪还没泛开就散了。

      梁郁慢慢把线收回来,燕子纸鸢盘旋着下降,最终落回他手里,翅膀在风里簌簌地抖。他把纸鸢收好,转头去看关谷舟。那人站在草坡上,氅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虽然还是白,但双颊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粉色,大约是被风吹的,又大约是别的什么。

      "回去了?"梁郁问。

      关谷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草坡往下走,一前一后。梁郁走在前面替他挡着风,关谷舟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那根高高束起的墨绿色发带上,玉珠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着,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上了马车,梁郁把纸鸢小心地放在坐垫旁,一抬头看见关谷舟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他大概是累了,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比来时沉了一些。梁郁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去看那只燕子纸鸢,翅膀上墨色的晕染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了,但那根红绳上的银铃还在,轻轻一拨,叮的一声。

      他把纸鸢往关谷舟那侧推了推,让它挨着他的膝边放着,然后自己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也闭了眼。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和偶尔一阵穿帘而入的晚风。

      纸鸢的翅膀被风掀动了一下,轻轻挨了挨关谷舟的膝头,又落回去。关谷舟没睁眼,但嘴角那道浅浅的弧线,又深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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