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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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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郁醒得比往常早。
天光才刚透进窗纸,灰蒙蒙的晨色里虫鸣已经歇了,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闹腾。他睁开眼,先是看见帐顶的绣纹,青竹的叶子在熹微的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然后他偏过头,看见身边那道侧卧的轮廓还在,薄被妥帖地裹着,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一缕散在枕上的黑发。
关谷舟还在睡。
梁郁没敢动。他保持着醒来的姿势仰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醒了枕边的人。但晨光一寸一寸地透进来,身边那道呼吸浅浅的温热气息像一块磁石,他偏着头看了一会儿,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慢慢转了过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关谷舟的背,中间隔着那床薄被。他看着那人蜷着的肩背曲线,看着他搭在枕沿上的那只手,手腕上那根红绳松松地挂着。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悄悄掀开自己那床被子,贴着关谷舟的后背靠了过去。
关谷舟没醒。
梁郁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他的鼻尖蹭着关谷舟肩颈交界处那片温热的皮肤,脸颊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那片皮肤又细又暖,带着整夜捂在被褥间氤氲出来的温热气息,像一块被日光晒透了的暖玉贴着他的面颊。他的呼吸落在那一片柔软的皮肉上,感觉到关谷舟的脉搏在贴着耳廓的地方轻轻跳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春天溪水里一块被水流经的卵石,平稳得让人心也跟着沉下来。
肩头的寝衣布料蹭着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点说不上来的、属于关谷舟本身的气味。梁郁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陷进散在他后颈的碎发间,那些发丝带着夜里的凉意,碰到他温热的鼻尖又暖回来。
他就这么窝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的,听着关谷舟的呼吸在自己耳边起伏,浅浅的,安安静静的。
晨光从帐外漫进来,把他脸颊贴着的那片皮肤照得透亮,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他闭着眼,呼吸落在关谷舟的肩窝里,心里头像是有一汪温水,漫无目的地往外漾着,软得没有形状。
过了不知道多久,关谷舟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梁郁的睫毛颤了颤,正要退开,就听见那人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半梦半醒的鼻音,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颈窝里那份重量和暖意。
"……梁郁?"他问,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还没睡醒。
梁郁没答话,把脸埋着又赖了几息,这才慢吞吞地退开。他翻了个身平躺回去,仰面盯着帐顶,耳根红得像被蜂蜇了。关谷舟从枕间偏过头来看他,大约是刚醒眼神还迷蒙着,看了他红透的耳尖几息,什么也没说,又翻回去闭上了眼。
梁郁躺不住了。他掀开被子下地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关谷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梁郁的枕头里,大约是感觉到身边空了,本能地往暖的那一侧蹭了蹭。
梁郁看着他把脸埋进自己枕头的模样,心口又软了一大块。他套上外袍,把腰带随意系了系,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厮正在廊下打哈欠,见他出来愣了愣:"少爷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嘘。"梁郁把手指竖在唇前,"去城南那家早点铺子,买灌汤包,要刚出笼的。莲子粥也要,多放两颗红枣。还有酱鸭丝,就上回我娘买的那家酱鸭铺子的,切细丝,别太咸。"他顿了顿,把袖口挽起来,"鸡蛋羹我自己蒸,让他们送两枚鲜鸡蛋来就行。"
小厮应了跑出去。梁郁转身进了小厨房,打了鸡蛋,加了温水搅匀,又过了细筛,把蛋液滤得毫无杂质。他盖上瓷盖,上锅蒸的时候掐着时辰,半分不差。
以前他母亲教过他一次,说鸡蛋羹要蒸得嫩就靠火候和时辰,他记着了,今日头一回自己动手做,竟也没出什么差错。
等灌汤包和莲子粥买回来的时候,鸡蛋羹也出了锅。蒸蛋颤颤巍巍地窝在白瓷碗里,面上光滑如镜,他淋了一小勺酱油和几滴香油,又撒了几粒葱花,端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提着食盒回屋,把一屉一屉的早点在外间桌上摆好。灌汤包的皮薄得透光,筷子夹起来能看见里头的汤汁在晃;莲子粥熬得黏稠,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面上浮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一小撮枸杞;酱鸭丝切得极细,码在青花碟子里,旁边缀了一小撮香菜末;最后是他亲手蒸的那碗鸡蛋羹,嫩生生的,淋了酱和油之后表面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他摆好这些,又回到里间去看。关谷舟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子坐在榻上,散着头发,揉着眼。那件宽大的寝衣滑下去半截,露出肩头和锁骨上那颗痣,他迷迷糊糊的,大约是刚醒还没回过神来,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向门口。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陷在一团柔和的暖光里,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走出来。
梁郁的步子顿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把视线从那颗痣上拔下来:"醒了?正好,我买了早饭。"
关谷舟眨了眨眼,慢慢把揉眼的手放下来,声音哑哑的:"什么时辰了……"
"还早。"梁郁走回去把外袍丢给他,"先披上,外头凉。洗漱了就过来吃。"
关谷舟披着他的外袍去洗漱的时候,梁郁已经把外间的椅子拖好了。他选了两把挨得最近的,自己的那把正对着那碟酱鸭丝,关谷舟那把面朝那碗莲子粥。
他在两把椅子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距离,觉得合适了,一屁股坐下,又站起来,把酱鸭丝往关谷舟那边推了推,把灌汤包那屉揭开盖晾着。
等关谷舟洗漱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满桌热气腾腾的早点,梁郁坐在椅上冲他招手,嘴角翘得高高的
"快来。"梁郁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关谷舟在他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莲子粥。粥熬得极好,米香里夹着枣子的甜,面上那层粥油薄薄的,一看就是慢慢熬出来的。他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淌下去,把整夜未进食的空腹熨得妥帖。
梁郁已经拿了一双筷子递过来:"尝尝灌汤包。这家的包子全城最好吃,我让小二现蒸的,刚出笼。"
关谷舟夹起一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皮薄馅嫩,汤汁一下子涌出来,鲜得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梁郁看见他那个表情,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忙着把那碗鸡蛋羹推到他面前:"这个你尝尝——"
关谷舟低头看去,那碗蛋羹蒸得极嫩,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勺子舀下去的时候微微颤着,像是还没完全凝固。他送了一勺进嘴里,蒸蛋在舌尖上就化了,酱香和蛋香融在一起,又嫩又滑。
他含着那勺蛋羹看向梁郁,微微睁大了眼:"这是——"
"我蒸的。"梁郁揉了揉鼻子,目光飘向窗外,耳朵尖又红了,"上回我娘教了我一次,今天试着做了做。还行?"
关谷舟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又低头看了看那碗蛋羹,舀了第二勺送进嘴里,细细地咽下去,然后弯了弯眼:"好吃。"
梁郁觉得自己耳根已经烧到头顶了。他赶紧夹了一只灌汤包咬了一大口,汁水烫了舌头,嘶地吸了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嘴呼呼地吹气。关谷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低头又喝了一勺粥。
桌上的早点虽然样样精致,但关谷舟毕竟胃口小,吃了一只灌汤包,小半碗莲子粥,几勺鸡蛋羹,又夹了两筷子酱鸭丝就搁下了筷子。梁郁看着他放下碗,凑过去问:"不吃了?"
"饱了。"
"再吃一口鸡蛋羹呗,求你了。"
关谷舟看着他,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勺蛋羹,算是给他面子。
梁郁这才满意了,把剩下的包子风卷残云般扫了大半,莲子粥也三口两口灌完了,鸡蛋羹被他刮得干干净净,酱鸭丝连香菜末都扒拉干净了。
他吃东西一如既往地快。
关谷舟在旁边看着,端着一盏温水小口小口地润喉,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梁郁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包子,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饿了嘛。"
"你每日都饿。"
"我还在长身子——"
关谷舟端详了他一下。梁郁确实还在长,肩线比去年又宽了些,下巴也渐渐有了棱角,但那张脸还是少年人的脸,笑起来眉眼都弯成月牙,一点儿城府都没有。
"长得挺好了。"关谷舟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说。
梁郁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耳朵尖又红了一层。他低头收拾碗碟来掩饰那点不自在,把碗叠碗、碟摞碟地收进食盒里,嘴里念念有词:"那包子皮薄汤汁多吧?莲子粥是不是甜度刚好?那酱鸭丝我看你夹了两筷子,是不是太咸了?下次我让他们少放半勺酱——蛋羹是不是蒸老了?我觉得可能火候大了那么一点点——"
"梁郁。"
关谷舟叫了他一声,梁郁收碗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看他。
关谷舟坐在晨光里,披着他那件大了好几号的外袍,散着头发,面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暖色。他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弯了一下眼:"早饭很好。我很喜欢。"
梁郁觉得耳朵已经烧到了头顶。他低下头继续收碗,动作比方才更急了,一只碟子差点脱了手,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关谷舟在晨光里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嘴角那道藏不住的弧线。
外头的鸟雀叫得更欢了,日光从窗纸上一寸一寸地爬进来,把满桌残余的粥汤热气照得明明灭灭。
梁郁收了碗又擦了桌子,来来回回地忙了一通,最后实在没别的事可做了,只好重新在关谷舟身边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关谷舟的脖颈,方才埋进去的那片皮肤被晨光照着,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可他的脸颊还记得那触感——又暖又软,带着脉搏的跳动,像是靠着一颗活生生的、会跳的心。
他把那感觉藏进心底,翻来覆去地焐着。晨光里两个人挨着坐,谁也不说话,可空气里飘着灌汤包和莲子粥残留的香气,混着窗外越来越热闹的街声,暖融融的,软绵绵的,像是这段好日子本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