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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关谷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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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谷舟吃了从叶大夫那开的方子后,好了很多,在家里闷不住就出了门。
那天早上梁郁还在被窝里赖着。他睡觉不安分,被子缠在身上像条缴了械的蟒蛇,上半身光裸着露在晨风里,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寝裤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腰间那根系带早就散了,整条裤管歪了大半,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腹。发髻睡散了,乌黑的头发铺了满枕,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颈侧,被透窗而入的晨光映得毛茸茸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外头小厮在跟人说话,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梁郁把薄被捞过来往脑袋上一蒙,翻了个身继续睡。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走进来,在榻边停住。
"梁郁。"
梁郁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起来。"
那声音温温吞吞的,带着一点鼻音,熟悉得让梁郁浑身一激灵。但他困劲没过,只把被子往下拉了一条缝,半睁着眼往外看——然后彻底清醒了。
关谷舟就坐在他榻边。脸色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坐在晨光里,像一株被春水养透了的玉兰。
他偏着头,正低眼看梁郁,目光在他露在外头的肩颈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伸手拨了拨梁郁额前那缕睡得翘起来的碎发。
指尖带着晨间的微凉,触在额角上,像是落了一片露水。
"起来。"关谷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尾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巳时了。"
梁郁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状态。
被子只盖到胸口,上半身大剌剌地光着,肩膀、锁骨、手臂全晾在晨光里,寝裤的系带早散了,松松垮垮的,只要稍微动一下大约就要往下滑。他"哗"地一下把被子拽到下巴尖,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只露出一双瞪圆了的眼睛,脸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光裸的肩头都泛了一层薄红。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也不提前递个话——"
关谷舟收回手,垂着眼看他那个狼狈模样,嘴角弯了一下:"递了话你就能早起收拾好自己了?你上回说巳时来寻我,我巳时三刻到你府上,你还在睡觉。"
"那是——那是我替你挡酒,才起晚了些——"
"所以我来早了些。"关谷舟说着站起来,走到他的梳妆台前。台面上堆着几根乱七八糟的簪子、一把掉了一半齿的木梳、还有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又被随便绑起来的发带。关谷舟看着这一片狼藉,摇了摇头,把木梳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又挑了一根还算完好的墨绿色发带。
他走回榻边,拍了拍梁郁裹成一团的被子:"起来吧,我替你梳头。"
梁郁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你会梳?"
关谷舟举起手里的木梳晃了晃:"我自己的头发,难道是自己长整齐的?"
梁郁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关谷舟就站在榻边看着他,那眼神温温的,不急不躁,却比什么催促都管用。
他慢慢地把被子松下来,背对着关谷舟坐起来,光裸的脊背暴露在晨光里,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分明,从后颈到腰窝有一条浅浅的凹线。他低着头,后颈上几缕碎发翘着,像是刚出壳的雏鸟的绒毛。
关谷舟在他身后坐下,把那些散乱的长发拢到手里。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梁郁的后颈和耳后,梳齿慢慢地从发根梳到发尾。梁郁的头发又黑又密,打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结,关谷舟耐心地一点一点解开了,像是拆一幅缠了线的绣品。
梁郁坐得僵直,大气不敢喘。他能感觉到关谷舟的手指偶尔蹭过他的肩胛骨,凉凉的,一触即分,可每一次触碰都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小片酥麻。他的耳根一直红着,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连藏在发根里的那一小片都烫得厉害。
关谷舟倒是神色如常,把梁郁所有的头发拢到脑后,握住发束,拿那根墨绿发带一圈一圈地缠。他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均匀紧实,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又用手拢了拢两鬓,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了。"他说。
梁郁伸手去摸后脑勺,触到一个紧紧的马尾,发根收得干净利落,发尾垂到肩胛骨往下,在晨光里甩了甩,发带尾端缀着的两粒小玉珠轻轻碰着脖颈,凉丝丝的。
"你梳得还挺好。"他嘟囔着,起身去衣架上扯了件中衣往身上套。
关谷舟站起来,把木梳放回台面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梁郁正手忙脚乱地系中衣带子,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肩头甩来甩去,发带尾端的玉珠一晃一晃的。关谷舟看了片刻,嘴角噙着一点笑,转身往外间走。
"我先去喝杯茶。你别磨蹭太久。"
梁郁套好外袍系好腰带追出来的时候,关谷舟正站在外间的窗前,端着一盏热茶,在看案上摊着的一幅画。
那是梁郁前两日随手画的,画的是关府后园那池荷叶,手法粗糙得很,荷叶的边缘画得歪歪扭扭,像是一排被虫子啃过的。
梁郁看见他在看这幅画,快步走过去要收起来。
关谷舟偏了偏身子,没让他够到。
"别收。"他说,端着茶盏低头细看,嘴角噙着一点笑,"你这荷叶比上回那幅进步了。"
"哪里进步了?"
"以前你画的荷叶像铁饼,现在像饼了。"
梁郁噎了一下,又气又笑地去抢那幅画,关谷舟端着茶盏侧身躲开,两人在外间不大的屋子里你追我闪地绕了两圈,最后还是梁郁怕他把茶洒了,先收了手。关谷舟把茶盏放回案上,那张画被他顺手折好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梁郁看着他那个动作,总觉得似曾相识——上回在万卷阁,这人也是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他那幅画收走了的。
"行了,"关谷舟拍了拍袖口,抬起头来看他,"换好衣裳了?走吧。"
"去哪儿?"
"出去走走。"
梁郁犹豫了一下:"你才刚好——"
"就是因为刚好。"关谷舟说,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晨光从他的肩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闷了这么多天,想看看外头的太阳。"
梁郁看着他站在光里的模样,高马尾在颈后轻轻晃了一下,他大步跟了上去。
那根墨绿发带绑得着实紧实,关谷舟的手艺比他府上那个梳头丫头还利索些。梁郁走在街上,总觉得后脑勺的发束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颈窝,新奇得很,便忍不住时不时偏头去甩一下,甩得发带尾端的玉珠叮叮轻响。关谷舟走在他身侧,偶尔余光扫到他那个傻乎乎甩头的动作,把笑意压在唇齿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两个人在暮春的集市上逛了小半个时辰。关谷舟在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前停住脚,看了那只燕子纸鸢好一会儿,梁郁正要掏银子,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买。买了也没地方放。"
"怎么没地方放,我陪你放——"
"你上次放风筝把风筝放到了太傅家的屋顶上。"
"那不是风太大了嘛——"
关谷舟没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梁郁跟在后头,马尾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发带尾端的玉珠敲着后颈,一下,又一下。
后来他们在集市尽头的一家糖水摊子前坐下,一人一碗冰镇酸梅汤。关谷舟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梁郁大口大口地灌,喝到一半搁下碗,偏头去看街边的行人。日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他那根高高束起的马尾照得乌黑发亮,发尾在肩头轻轻扫着,像墨色的流苏。
关谷舟看着他这个鲜少出现的模样,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着的眼。
"你这头发,"他放下碗,慢悠悠地说,"还挺适合束高。"
梁郁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束,触到那根紧紧绑着的发带,耳根又悄悄染了一层薄红。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还行吧",被碗沿挡去了大半,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关谷舟没追问,只是端起碗来,又抿了一小口。酸梅汤凉丝丝地滑过喉咙,把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一并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