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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三 ...

  •   三日后午后,梁郁准时到了关府门口。

      关谷舟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今日他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件薄氅衣,头发用一根竹簪绾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还是白,但比前几日多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大约是昨天睡得不错。见梁郁的马车到了,他也没多问,安安静静地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

      梁郁跟着钻进来,坐在他对面,把他膝盖上盖的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冷么?"

      "不冷。"关谷舟说,"今日日头好。"

      马车驶动起来,咕噜噜地碾过石板路,穿过朱雀大街,拐进城西的巷子。关谷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睫毛在随着颠簸轻轻颤动。梁郁坐在对面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来。

      "对了,"他说,"南宫姑娘说她今日也来。"

      关谷舟睁开眼,有些意外:"她也来?"

      "嗯,说是来瞧瞧热闹。"

      关谷舟没应声,重新闭上眼,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梁郁看着那点笑意,总觉得他猜到了什么自己没猜到的事,但再追问的话这人八成又会拿"没什么"来搪塞,索性就不问了。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的时候,梁郁先跳下去,伸手去扶关谷舟。关谷舟搭着他的手下了车,脚刚沾地,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来得倒是准时。"

      两人循声看去,南宫纾允已经站在济世堂门口的台阶下了。今日她换了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头系了条银灰的披帛,发髻上别了支白玉簪,正是那日她在簪子铺挑的那支。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霍相依难得这副正经模样,站在南宫纾允旁边,脸上却挂着一副"我快憋不住了"的表情。看见梁郁和关谷舟过来,他如蒙大赦,赶紧迎上去两步:"你们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站了快一炷香了——"

      "又没人让你站着等。"梁郁说。

      霍相依偷偷朝南宫纾允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她到的比我早,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站着……"

      梁郁忍着笑没拆穿他。关谷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拢了拢氅衣的领口,抬步往济世堂门口走。梁郁赶紧跟上去扶他,南宫纾允也转过身来,四个人先后进了门。

      堂内的药味浓得很,却不刺鼻,苦中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冽。那个圆脸少年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包,见有人进来,站起来看了看他们,目光在关谷舟脸上顿了一瞬:"看病的?"

      "嗯。"梁郁说,"叶大夫在吗?"

      少年还没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抱了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冲进来,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在老妇人怀里昏昏沉沉地抽噎。老妇人衣裳打着补丁,裤脚上沾满了泥,一进门就喊:"叶大夫!叶大夫您在不在!我家囡囡又烧了——"

      里间的门帘一掀,叶当归快步走了出来。

      关谷舟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她。这位传说中的叶大夫瞧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生了一张极白的脸,眉眼细细长长的,下颌收得尖,整个人像一柄磨得太锋的刀。但她此刻看那孩子的时候,那柄刀锋上便覆了一层薄薄的柔光。她二话没说从老妇人手里接过孩子,抱到里间榻上放下,探了探额头,又翻了翻眼皮,转身去柜台抓药,动作行云流水一般。

      "煎两碗水,三碗煎成一碗。"她把药包塞进老妇人手里,"回去先给她用温水擦擦身子再喂药。这孩子是积食发了热,不碍事,吃完这服药就退下来了。"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掏腰包,摸了半天摸出几枚铜板,攥在手心里颤巍巍地递过去。叶当归看了一眼,把那几枚铜板推回去:"收着吧,给孩子买碗粥喝。"

      老妇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又要跪下去磕头,被叶当归一把扶住了胳膊:"行了,别跪了,孩子还等着吃药,快回去。"

      老妇人抱着孩子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堂内的药味还浓着,梁郁站在那儿看了全过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叶当归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目光在门口的四人身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病的几个?"

      "一个。"梁郁赶紧把关谷舟往前推了推,"就他。"

      叶当归的目光落在关谷舟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她没说话,走到案前坐下,把方才给那孩子抓药时沾到手上的药渣掸了掸,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关谷舟走过去,在案前坐下,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叶当归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安静了片刻。堂内没人说话,连霍相依都难得地闭了嘴,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叶当归睁开眼,收回手,看着关谷舟:"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五六岁上吧。"

      "加重过几次?"

      "每逢春秋换季都犯。去年冬天最重,咳了两个月。"

      叶当归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只青瓷药罐,凑在鼻端闻了闻,又拈了一小撮出来碾碎看了看。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梁郁在旁边站得心悬,忍不住想开口问,被关谷舟用眼神按住了。

      叶当归把药罐盖上,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张方子,笔势极快,墨迹淋漓。写完了她吹了吹纸上的墨,递给关谷舟:"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复诊。若是这期间发作得厉害,加三片生姜同煎。"

      关谷舟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收进袖中:"多谢叶大夫。"

      梁郁松了口气,赶紧从怀里掏荷包:"诊金多少?"

      叶当归抬眼看了他一下,伸出手,比了五根手指。

      "五两?"梁郁问。

      叶当归没应声,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冬日冰面上的一层薄霜。梁郁心里咯噔了一下

      "五十两。"叶当归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个子儿不能少。"

      旁边霍相依忍不住了:"叶大夫,您方才给那大娘看病都没收钱,怎么到了我们这儿——"

      "她付不起。"叶当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你付得起。"

      霍相依被噎得张了张嘴,又闭上。南宫纾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里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梁郁在原地站了半晌,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看了看关谷舟,关谷舟正低着头看那张方子,日光从窗棂间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面颊照得几乎透明。他垂着眼,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唇色还是淡的,比那日病发时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梁郁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五十两,够寻常人家吃用半年了,可他荷包里今日只带了十多两碎银。他想了想,伸手从脖子上解下来一块玉佩,搁在叶当归面前。那玉质地上好的羊脂白,雕着一只蹲着的貔貅,是梁国公在他十五岁生辰时给的。

      "今日只带了这些。"梁郁把荷包里的碎银也倒出来,"加上这块玉,够不够?"

      叶当归拿起那块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色温润,雕工精细,是好东西。她把玉放下,又把碎银扫进抽屉里,语气还是淡淡的:"够了。方子拿走,半个月后来复诊。"

      梁郁把关谷舟扶起来的时候,发觉关谷舟的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关谷舟垂着眼,表情平常,但那根细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才收回去,像一片落花在潮水里打了个转。

      四个人出了济世堂的门,日头已经偏西了。门口的细竹被风吹得刷刷响,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货郎推着车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霍相依憋了一整堂的气,出门就开始喘:"五十两!五十两!她给那大娘免费,到了咱们这儿就、就狮子大开口!"

      "她是看人下菜碟。"南宫纾允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大娘付不起,她就不收;梁公子付得起,她就往高了要。这大夫瞧着冷,心里头的账算得明白着呢。"

      梁郁没心思跟他们斗嘴,扶着关谷舟上了马车,自己也跳上去。坐定了他才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车帘朝外头喊:"南宫姑娘,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放着江南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跑到京城来开棋馆了?"

      南宫纾允站在济世堂门口的台阶下,正偏着头整理被风吹乱的披帛。听见这话,她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梁郁的肩头,在霍相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

      "相看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我不是说了么,回京来相看的。那间棋馆是我外祖父给我开的,他老人家怕我在京城闲得发慌,找点事做。"

      "那你每日在棋馆里跟人下棋,就是——"

      "就是顺便。"南宫纾允把披帛重新系好,朝马车这边走了两步,声音清亮亮的,"顺便看看这京城的公子哥都是什么成色。下棋这事最骗不了人,一盘棋下来,性子是急是缓,心思是浅是深,有没有耐心,值不值得托付——全在棋盘上摆着呢。"

      霍相依站在她旁边,听到这话的时候后颈僵了一下。梁郁从车窗里看着他绷直的肩线和发红的耳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霍相依那日去棋馆的时候——"

      "梁郁你闭嘴!"霍相依急得跳脚,冲过来要捂他的嘴,梁郁已经把车帘放下了,隔着帘子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马车驶动起来,把霍相依气急败坏的喊声甩在后头,咕噜噜地碾过青石板,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车厢里,关谷舟靠在车壁上,看着梁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嘴角也浮起浅浅的弧度。他把袖中的方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墨迹已经干透了,上头写了几味药名,字迹有些潦草,但笔画之间有一种利落的劲儿。

      "你那块玉,"他说,声音温温吞吞的,"是你爹给的吧。"

      梁郁收了笑,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嗯。怎么了?"

      "值不少银子。"

      "值就值呗。"梁郁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玉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换你一张好方子,值了。"

      关谷舟没说话,把方子重新叠好收进袖中。车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寸地染上来,把他靠在车壁上的侧影镀了一层柔和的橘光。他闭了眼,呼吸浅浅的,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春日河面上最后一道融冰的痕迹。

      梁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道浅浅的、安安静静的弧线,忽然觉得那块玉给得一点都不亏。别说五十两,就是再来五十两,他也给得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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