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梁 ...

  •   梁郁办事向来利落。从南宫棋社回来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揣着那枚竹牌去了城西。

      济世堂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笔墨铺子中间,青瓦灰墙,门口种着一丛细竹,看着清清爽爽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了"济世堂"三个字,笔意瘦硬,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梁郁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苦中带涩,涩里还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清冽。

      堂内空荡荡的,柜台上摆着一排青瓷药罐,罐身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柜台后头坐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正低头捣药,一下一下地杵着,专注得很。梁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少年连眼皮都没抬。

      "咳。"梁郁清了清嗓子。

      少年抬起头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圆脸小子,脸上带着两道新鲜的墨痕,大约是方才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他看了梁郁一眼:"看病?"

      "找叶大夫。"

      "叶大夫不在。"

      梁郁一愣:"不在?去哪儿了?"

      "采药去了。"少年说完又低下头去捣药,一副"我就是个杵药的你问我也没用"的模样。

      梁郁顿时有些泄气。他今日是趁关谷舟在家歇着偷偷跑来的,本想先摸清这位叶大夫的底细,再约好了日子带关谷舟来看。结果扑了个空,白白跑了一趟。他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里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掀,一个身穿青灰道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那女人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张极白的脸,眉眼细细长长的,嘴唇薄而红,下颌收得尖,整个人像一柄磨得太锋的刀。她手里捏着一把刚采回来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叶大夫!"柜台后的少年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松快。

      叶当归把那把草药往柜台上一丢,水珠子溅了少年一脸。她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上的泥,抬眼看向门口的梁郁,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大夫翻药方似的。

      "什么事?"她问,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

      梁郁赶紧掏出那枚竹牌递过去:"是南宫姑娘介绍我来的——"

      叶当归接过竹牌看了一眼,又丢回给他:"南宫姑娘的人?她可不会没事把号牌随便给人。你要给谁看病?"

      "我朋友。他身子不太好,咳疾反复发作,天一凉就受不住。"

      叶当归没应声,绕过柜台走到窗边的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梁郁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正要掏银子出来,叶当归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给钱。"她端着茶盏,薄薄的嘴唇碰了碰杯沿,"我跟你说好,我不出诊。要看病把人领来,领不来就别看了。"

      梁郁一听就急了:"他那人走不得远路,我把他领来这一路颠簸,别病上加病——"

      "那是你的事。"叶当归放下茶盏,声音还是淡淡的,"我这个地方,药材都是我亲手采的,煎药的火候时辰都是我自己盯着。离了我的灶,药效减一半。你心疼他颠簸,就不心疼他吃减了效的药?"

      梁郁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关谷舟那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但若是吃不对症的药,折腾得更厉害。他在那儿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最后一拍桌子:"行。把人领来就领来。"

      叶当归看了他一眼,嘴角总算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缝:"三日之后,午后。别迟到,我午后就一个时辰的闲。"

      梁郁从济世堂出来的时候,日头才刚刚升到半空。街上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他路过一家包子铺顺手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啃,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关谷舟劝出来。这人怕麻烦,又心疼梁郁替他张罗,上回说请太医来瞧他都推了三次,最后是关太傅发话才肯让太医进门。这回要拉他去城西,只怕又是一场拉锯。

      他正想着,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力道之大,差点把他嘴里那口包子拍出来。

      "梁郁!"

      梁郁被呛得直咳,扭头一看,霍相依那张挂着傻笑的脸正凑在他肩膀旁边,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缝,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知是什么的点心渣。

      "你怎么在这儿?"梁郁没好气地把他推开。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又不是蹲你家门口堵你。"霍相依凑过来,闻到包子味,伸手就从他纸包里捞了一个,"哟,济世堂对面那家包子铺的吧?他家的肉馅儿剁得细,我——"

      "你什么你。"梁郁把纸包藏到身后,"你今日怎么有空在外头晃?太保没拘你读书?"

      霍相依毫不在意地从他背后把那个包子又抢了回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祖父今日进宫去了,没人管我,我不得出来透透气?"他咽下包子,拿袖子一抹嘴,"倒是你,大早上的跑来城西做什么?。"

      梁郁犹豫了一下。他本来不想提关谷舟看病的事,但转念一想霍相依这张嘴虽然不牢靠,偶尔也能派上用场——比如拉着关谷舟出门这种事,有霍相依在旁边插科打诨,倒比他自己一个人劝管用。

      "替关谷舟找个大夫。"他说,"就是街口那家济世堂。"

      霍相依"哦"了一声,探头往街口看了一眼:"叶当归那家?我听说过她,脾气大得很,给人看病还得看心情。不过医术是真的好,我三叔那年摔断了腿,跑了四五家都说接不上了,最后就是她给接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三叔啊!我亲三叔!"霍相依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我娘那阵子天天在家念叨叶大夫叶大夫的,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梁郁想了想,觉得霍相依这人虽然看着不靠谱,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顺便把他也拉上。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也知道这大夫厉害,那三日后午后我陪关谷舟来看诊,你来不来?"

      "来啊!"霍相依答得痛快,"反正我也没事,正好跟着瞧瞧那位叶大夫到底有多凶——"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眼睛看着梁郁身后某个方向,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梁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站在一家簪子铺的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白玉簪子正对着日光细看。晨光从她的侧脸照过来,把那双丹凤眼的轮廓描得分明。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正好对上梁郁和霍相依的目光。

      南宫纾允。

      三个人隔着一条街对望了一瞬。梁郁听见霍相依在他身后小声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细得像针尖扎破一层窗户纸。

      "……她怎么在这儿?"霍相依压低声音问。

      梁郁扭头看他:"你认识?"

      "废话,我三日前才被我娘押着去太师府见了一面——就是她。"霍相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当时还穿着那件系错了带子的袍子,头发也没梳利索,我娘回去骂了我一晚上……"

      梁郁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抿住嘴,朝街对面的南宫纾允挥了挥手。南宫纾允也看见他了,把簪子放回摊上,抬步穿过街走了过来。她走得从容,晨光里的步子不急不慢,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走到近前,她先朝梁郁点了点头:"梁公子。"然后目光移向他身后的霍相依,顿了一下。

      霍相依正拼命把嘴角的点心渣往袖子上蹭,蹭完了又摸了摸发髻——今日倒是梳得整齐,簪子也好端端地插着。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冲南宫纾允拱了拱手:"南宫姑娘,真巧……"

      南宫纾允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微微弯了弯。她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向梁郁:"梁公子是来替朋友找大夫的?"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从济世堂的方向过来了,手里捏着那枚竹牌。"南宫纾允说,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枚竹牌果然还忘了收回去,"看来叶大夫肯接诊了。"

      梁郁赶紧把竹牌揣回怀里:"接了。三日后午后把人领来。"

      "那就好。"南宫纾允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看向霍相依。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梁郁总觉得她那眼神跟叶当归看病人时有点像,都是一副"让我瞧瞧你是什么成分"的审量。

      霍相依被她这么一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干笑了两声,拿手抓了抓后颈,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南宫姑娘今日……也来逛街?"

      南宫纾允嘴角那点弯意又深了些:"嗯,来挑几支簪子。不过既然碰上了——"她顿了顿,"三日后午后,济世堂外头。我也来瞧瞧热闹。"

      她说完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街上的晨光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根银簪上的米珠一闪一闪的。霍相依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口气吞了三个鸡蛋,噎得说不出话来。

      梁郁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霍相依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捶了他一拳。

      "没什么。"梁郁揉着肩膀,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就是想着三日后你又要穿那件系错带子的袍子来,怪期待的。"

      "梁郁你给我闭嘴——"

      两人在街边闹作一团,卖包子的摊主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摇着头把蒸笼重新盖上了。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街,把济世堂门口那丛细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砖地上轻轻晃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