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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关 ...

  •   关谷舟这场病断断续续拖了七八日才好了些。梁郁那几日几乎长在了关府,每天雷打不动地午后过去,陪到掌灯才回。

      关老爷起初还客气,说"梁少爷不必日日过来劳烦",后来见拦不住,也就由着他了。倒是有一次梁郁在廊下碰见关夫人,那夫人瞧着他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模样,掩着嘴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关谷舟病好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梁郁从棋社的约里薅了起来——城南新开了一间棋社,据说坐镇的是位江南来的棋手,棋路古怪刁钻,来了不过半月,已经连胜了二十七局。

      "你才好几天就往外跑?"梁郁皱着眉不答应。

      "我好了。"关谷舟站在廊下,日光把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照得白莹莹的,"你替我挡了三回酒,我陪你去下一回棋,公平。"

      "谁跟你算这个账……"

      "去不去?"

      关谷舟问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梁郁盯着他看了看,最后无奈叹息一声,扭头对小厮说:"备车。"

      棋社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前厅摆着几副残局,棋盘的棋子都落了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人碰过。再往里走是一间敞亮的厅堂,堂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案,案上搁着一副暖玉棋子,白子温润,黑子沉郁。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件水绿色的窄袖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的半臂,绾着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银簪,簪头缀着一粒米珠。她正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一只麻雀,眉目间带着点百无聊赖的神气。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生着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审量。她打量了梁郁和关谷舟一眼,目光在关谷舟身上多停了一瞬,大约是看出来这人脸色不好。

      "下棋?"她问,声音清凌凌的,像春冰乍裂。

      "下棋。"梁郁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听说你连赢了二十七局,我来试试。"

      那女子笑了一下,这笑容里有点意思,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她伸手从棋篓里拈出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动作熟稔又随意。

      "请。"

      梁郁捏起黑子,"啪"地落在星位上。他下棋的路子跟他这人一样,大开大合,上来就抢实地,三两步就把角地占了大半。那女子却不急,慢悠悠地落子,布了一个极疏朗的局,像是随手撒了一把豆子。

      梁郁下得兴起,飞也似的又占了两处边角,自以为局面大好,得意地抬头看了对面一眼。那女子垂着眼,指尖捻着棋子慢慢摩挲,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一位老猎户看着猎物踩进自己布了半天的陷阱。

      他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再低头细看棋盘,忽然发现不对劲。他那几块看起来扎扎实实的角地,每块边上都悬着一枚白子,不近不远地吊着,像是几把悬在头顶的刀。那女子从始至终都没正面攻他,可棋盘上的白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织了一张网,疏疏朗朗的,偏偏每一枚都卡在要害处,把他那些看似稳固的阵地全捏在了手里。

      梁郁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捏着棋子,左看右看,发现自己无论下在哪里都是死局——补角,中腹就要被穿透;抢中腹,角地就要被断。他额上沁了一层薄汗,桌下的脚尖点来点去,把地砖都点得嗒嗒响,偏生想不出一步好棋。

      他又急又恼,扭头去看身后的关谷舟。

      关谷舟就站在他背后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那双琉璃似的眼睛落在棋盘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梁郁冲他挤了挤眼,又努了努嘴,关谷舟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眨了一下。

      就眨了一下。

      梁郁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个提示。他瞪着关谷舟,关谷舟垂下眼去看窗台上的麻雀,仿佛那麻雀比梁郁的棋局有意思一万倍。

      没办法了。梁郁硬着头皮落了一子,补角。那女子笑了一声,拈起白子轻飘飘地落在中腹上,"啪"一声清脆得像是在他心口拍了一下。梁郁低头一看,整条大龙的归路被这一子截得干干净净,他的黑子像被困在浅滩上的一群鱼,潮水一退,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投了投了。"梁郁把棋子一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你这棋路也太阴了,我连你什么时候布的局都没看出来。"

      女子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这棋太急。三步就想吞人一座城,心思全写在脸上,换个老手来,你活不过中盘。"

      梁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耳根通红。

      关谷舟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挪了一步过来,在梁郁旁边坐下。梁郁偏过头,压低声音跟他抱怨:"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句?"

      关谷舟端起梁郁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温温吞吞的:"你下棋的时候,又不让我说话。"

      "那你可以递个眼色嘛。"

      "我递了。"

      "你递的那个算什么眼色?就眨了一下!"

      "眨了一下还不够?"

      "……"

      梁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扭头去看那女子。那女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拌嘴,手里的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像是看戏看得很满意。见梁郁看过来,她把棋子一收,弯了弯眼睛:"我姓南宫,叫南宫纾允。你们叫我纾允就成。"

      "南宫?太师府的——"

      "太师府的二小姐。"南宫纾允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姿态随意得很,"不过我是江南的外祖家长大的,今年才回京。"

      梁郁"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往下问,南宫纾允已经把茶盏放下了,歪着头看他:"你是梁国公府的小公子?"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就嚷嚷'我来试试',这满京城里能这么嚷嚷的公子哥不多。"南宫纾允说完,又转向关谷舟,那双丹凤眼弯了弯,"不过你这位朋友倒是矜持,到现在还没说自己叫什么。"

      关谷舟放下茶盏:"关谷舟。家父在国子监挂了个虚职。"

      南宫纾允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回篓里,动作慢悠悠的,忽然说了句:"梁公子,你这朋友瞧着脸色不大好,是病了?"

      梁郁一听就来了精神:"病了小半个月了,咳疾,天一变就犯。你认得什么好大夫?"

      南宫纾允想了想:"城西济世堂,坐堂的是位姓叶的女大夫。我娘前两年咳了三个月,吃了许多方子都不见好,最后是叶大夫三针下去就好了。不过她诊金贵得很,脾气也大,一般人请不动。"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牌,"这是她的号牌,你拿着去,报我的名字就成。"

      梁郁双手接过来,那竹牌温润光滑,上头刻着一个"叶"字。他珍重地收进怀里,连声道谢,转头对关谷舟说:"听见没有?改日我陪你去瞧瞧。"

      关谷舟应了一声"好",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颤了颤。

      南宫纾允看着他俩,手里把玩着一枚白子,忽然开口:"梁公子。"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城北霍家么?"

      "霍家?"梁郁一愣,"哪个霍家?"

      "太保府的霍家。他家有个小公子,叫霍相依的那个。"

      梁郁和关谷舟同时顿住了。梁郁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扭头看了关谷舟一眼,关谷舟端着茶盏,面无表情,但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知道。"梁郁说,"怎么,你认识他?"

      南宫纾允把玩棋子的动作停了。她把那枚白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声音平平淡淡的:"我外祖父年前跟霍家定了亲。这次回京,就是来相看的。"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那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几根羽毛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梁郁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关谷舟在旁边端着茶盏,这回倒是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了,安安静静地喝茶,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霍相依那小子,"梁郁艰难地说,"他平日里——"

      "我知道他什么样。"南宫纾允打断了他,放下棋子,看着梁郁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好奇还是试探的光,"街面上都传遍了,太保府的小公子是个纨绔,斗鸡走狗,吃喝玩乐,除了正事什么都干。"

      梁郁心想这话倒也没说错,但被人家姑娘当面这么说自己的混账朋友,又有点不是滋味。他挠了挠后脑勺:"其实……他也不全是那样。这人吧,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心肠倒不坏。"

      南宫纾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和方才不一样,没那么疏淡,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替他说话的样子,"她说,"倒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奇。"

      关谷舟在旁边终于开了口,慢吞吞的:"霍公子这人,最会活跃气氛。南宫姑娘若是不急着回江南,多见几面就知道了。"

      南宫纾允转过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忽然闪过一点狡黠的光:"关公子这话里有话。是在替他挽尊,还是替他说好话?"

      关谷舟端着茶盏,眉眼不动:"实话实说罢了。"

      梁郁听得满头雾水,挠了挠头,看看关谷舟,又看看南宫纾允,最后干脆把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行了,霍相依那小子的事,改日再说。南宫姑娘你方才那招飞刀是怎么回事?再摆一次我看看——"

      南宫纾允被他的直愣逗得笑出了声,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指尖点着那个位置给他讲。她的声音清亮,讲棋的时候条理分明,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听着格外舒服。梁郁凑过去看,关谷舟也微微倾了倾身子,三个人挤在一张棋案前,日光从窗外漫进来,把棋盘上那副暖玉棋子照得温润生光。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有些发沉。梁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南宫纾允说:"霍相依那人吧——你要是不放心,改日我把他也叫来,你亲自看看。"

      南宫纾允单手撑着下巴,弯着眼看他:"你就不怕我看了之后,当场退亲?"

      "那正好,"梁郁咧嘴一笑,"他也能消停两天。"

      关谷舟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梁郁回手扶住他胳膊,朝南宫纾允摆了摆手,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棋社的门。

      暮色正从巷口漫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融融的橘红。梁郁扶着关谷舟上了马车,自己也跳上去坐定,从怀里掏出那枚竹牌端详了半天。

      "这个叶大夫,"他嘀咕着,"诊金到底有多贵?"

      关谷舟靠在车壁上,看着他把竹牌翻来覆去地看,眼底有一点温暖的笑:"怎么,怕银子不够?"

      "怕什么,我那儿还有几件值钱的东西,实在不行当了也能凑。"梁郁把竹牌收进怀里,拍了拍,"你要是能好起来,把我那匹大宛马当了都值。"

      关谷舟没答话,只是把脸转向车窗。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流着碎金的河。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被街灯映在车壁上,一晃一晃的。

      马车咕噜噜地碾过石板路,驶进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城南那间棋社的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南宫棋社"四个字映得忽明忽暗。南宫纾允还坐在案前,捡了一枚白子搁在指尖,对着窗外越走越远的那辆马车,歪了歪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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