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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关 ...

  •   关谷舟的病是在三日后的黄昏发起来的。

      那天梁郁本来约了他去城南的棋社,说是有位江南来的国手摆了个擂台,连赢了十局,口气大得很,他想去会会。关谷舟在信里应了,字迹还是那种清瘦匀停的馆阁体,末尾添了一句"明日午后我去寻你"。

      可第二日午后,梁郁在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屋脊上,也没看见那辆青呢小车拐进巷口。

      他起初还耐着性子,靠在门框上剥松子吃,把松子壳一颗颗摆在石狮子脑袋上,摆得整整齐齐。后来松子吃完了,石狮子头顶上也堆了一小堆壳,他就踱回院里转了两圈,又踱出来。小厮问他还要不要等,他嘴硬说再等一炷香。一炷香烧完了,他又说再等半炷香。半炷香烧完了,他拔腿就往外走。

      关府离梁府隔了三条街。梁郁走得快,一路穿过暮春时节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绕过两处拥堵的市集,鞋面上溅了泥也不管。到关府门前的时候,黄昏正从西边压下来,把门楣上那块"关府"匾额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门房认得他,见了也不通报,直接开了侧门请他进去。梁郁三步并作两步往里闯,过了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拐进关谷舟住的那座小院,就看见里头灯火早早地亮了起来。

      他脚步一顿。

      关谷舟寻常是舍不得这么早掌灯的。他说春日的天光最好,能多用一刻便多用一刻。可今日廊下挂了两盏羊角灯,窗子里也透出暖黄的光,把院中那丛新栽的芍药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梁郁推开门的时候,关谷舟正靠在榻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白得发透,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见梁郁冲进来时,那双眼睛里还是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比上回在万卷阁时更哑了,像是嗓子眼儿里卡了一团棉花。

      "你怎么不来?"梁郁几步走到榻边,蹲下来仰头看他。蹲下来才看清,关谷舟的眼下有两片乌青,嘴唇上也起了干皮,像是这病不是今朝才发的。"什么时辰发的?昨天还好好的。"

      "夜里。不碍事,老毛病了。"关谷舟把书放在膝上,微微往后靠了靠,"怕你白等一场,本想让小厮去递个话,结果一觉睡过了午。"

      "你还想着递话?"梁郁气得声音都高了半截,"你病了就老实歇着,递什么话?我多等一会儿又不会掉块肉。"

      关谷舟没应声,垂下眼去看锦被上的绣纹。那只手露在被子外面,腕上的红绳还在,但瘦得似乎又细了一圈。梁郁看着那截手腕,喉咙里忽然堵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低了:"用过药了?"

      "用过了。父亲请了太医来,开了方子,煎了一服。"

      "吃了?用过晚膳了吗?有胃口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关谷舟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问这么多,我答不过来。"

      梁郁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后背靠在榻沿上,仰着头看他:"那你挑着答。现在觉得怎么样?"

      "……有些乏。"

      "还有呢?"

      "喉咙有些不舒服。"

      "还有呢?"

      关谷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浓,灯火把他半张脸照得莹莹的,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还有些冷。"

      梁郁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一床厚毯子出来,抖开给他裹上。关谷舟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看着他的动作,里面有极淡的笑意:"你把我裹成这样,我怎么翻书?"

      "那就别看了。"梁郁把他膝上的书抽走,往旁边一丢,"闭眼养神。"

      "我睡不着。"

      "那我给你念。"

      关谷舟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身子往里头挪了挪,腾出榻沿一小块地方。梁郁犹豫了一瞬,坐了上去,背靠着榻柱。两个人隔着一床薄锦被挨着,能感觉到关谷舟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微微的凉意,像是春日井水里浸过的玉。

      "念什么?"梁郁问。

      "随便。"

      梁郁随手捞起那卷书翻了翻,是本游记,写的是南边一座叫栖霞的山。他随便挑了一页念起来:"其山多枫,秋深则满谷皆赤,如云如霞。有泉自峰顶下,泠泠然昼夜不绝……"他的声音本来就清朗,念起书来格外透亮,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荡开去。

      关谷舟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梁郁念了几页,侧头去看他,见那人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他原本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缩在厚厚的毯子里,像一只倦极了的猫。

      梁郁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又念了几行,最后干脆闭了嘴,就这么靠着榻柱坐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芍药花苞的气味和一点泥腥,吹得灯火晃了晃。他把那卷书搁在膝上,歪着头看关谷舟睡着的侧脸。

      这人白日里醒着的时候,眉间总有一道浅浅的纹,像是心里装着许多事,连笑的时候都化不开。如今睡着了,那纹路倒是平了,整张脸舒展开来,显出几分少年人本该有的柔和。烛火把他苍白的脸颊映出一点暖色,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被捂热了边角。

      梁郁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下,才惊回神。他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关谷舟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靠着榻柱也闭上了眼。他想,明日一早得去问问太医那个方子是什么,要是管用就多抓几服备着,要是不管用……

      不管用就换一个。

      关谷舟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很轻很浅,像柳絮贴着水面。窗外不知哪家的更夫敲了梆子,一慢两快,是戌时三刻了。夜色彻底沉下来,把整座小院拢在融融的灯火里,院角的芍药花苞在暗处悄悄鼓胀着,等着天亮后第一缕春阳来催开。

      梁郁在这片安静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见关谷舟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他猛地醒了,低头去看,却发现关谷舟并没睁眼,只是在睡梦里微微蹙了下眉,大约是哪里不舒服。梁郁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那脉搏跳得有些快,但还算稳当。

      他就这么搭着,没撤手,直到自己也沉沉睡了过去。梦里有一座开满杏花的小院,院墙外头挂着叮叮当当的铜铃,有人坐在树下泡茶,鹅黄色的茶汤在白瓷盏里晃啊晃的。

      那人的眉眼,在梦里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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