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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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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郁到万卷阁的时候,日头刚刚升到城头旗杆的一半高。
他在阁外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万卷阁是帝京最大的书坊,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前朝一位大书法家题的,字写得遒劲有力,笔画里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梁少爷。”守在门口的小伙计认得他,殷勤地迎上来,“关公子在二楼雅间,吩咐了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就成。”
梁郁点了点头,抬脚进了门。
一楼的厅堂里书香墨气混在一处,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在一张桌前翻看新到的画谱,低声议论着什么。
梁郁绕过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快,靴子踏在窄窄的梯面上,像是一串急鼓。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靠窗的一间雅间帘子半卷着,透出早晨清亮的光。关谷舟就坐在窗边那张长案后面,手里握着一管细笔,正低着头在一张宣纸上勾画什么。
梁郁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关谷舟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缓缓移动。梁郁也不催,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这人画画的姿态格外好看,微微佝着背,左手虚虚地按在纸面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像是冬日里枯枝的影子。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笔尖蹭过纸面的沙沙声响着,像是春雨落在瓦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关谷舟才搁了笔。他抬起头,眼底有一点描画久了之后的倦色,但看见梁郁已经老老实实地坐在对面时,那倦色便化开了,变成一点笑。
“来了多久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没多久。”梁郁说,“你方才在画什么?给我瞧瞧。”
关谷舟把那张宣纸转过来。梁郁探头去看,纸上画着一座小院,院里一株老杏树开满了花,树下坐着一个背影,正抬头看着枝头的花苞。
院墙外头露出一角飞檐,像是万卷阁的屋顶。整幅画的笔意比他上回那张《春日游园图》松快多了,墨色也润,杏花是用淡粉和赭石调的,薄薄地染上去,像是被日光晒透了似的。
梁郁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那个背影说:“这是谁?”
关谷舟没答,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是不是我?”梁郁追问。
“你哪来那么多话。”关谷舟放下茶盏,把画纸小心地晾在一旁,“方才那幅是试笔,不算数。等你走了我再画正式的。”
“正式的也画我?”
关谷舟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今日许是起早了,眼尾有些发红,衬得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格外分明。那视线在梁郁脸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低头去收拾案上散落的笔管。
梁郁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个什么了不得的问题,耳根又开始发烫。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头:“你今日叫我来,是有好东西要给我看?”
关谷舟从案下抽出一卷画轴,放在桌上:“前日你画的那幅《春日游园图》,我回去之后瞧着那个衣褶不顺眼,给你改了一版。”
梁郁拆开来看,果然是他那幅画,但角落里的那个人影被改了。关谷舟的笔法比他细腻得多,衣褶的处理用了几笔极淡的墨线,转折处柔顺自然,像是真的被风吹起来一样。连那个人站着的姿势都改了些许,本来梁郁画的是直挺挺的背影,如今那人的肩膀微微倾斜了一点,侧着身,像是在回头看什么。
“这样好多了。”梁郁实话实说,“比我自己画的好十倍。”
“也没好那么多。”关谷舟说,伸手想把画收回来,“你底子不差,只是画的时候太急,不肯慢下来琢磨。”
梁郁手一缩,把画护在怀里:“你都改好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这幅我也要了。”
关谷舟的手悬在半空,被他这番无赖话堵得一愣。片刻后,他失笑,收回手去:“随你吧。好在你也不常作画,不然我改一幅你就要一幅,我一年到头都得替你修画。”
“那我多画些,你多替我修,岂不是一年到头都能见面了?”
这话说得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从嘴里溜出去的。梁郁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张了张嘴想找补,又觉得说都说了,硬收回来反而更刻意。他索性梗着脖子看关谷舟,一副“我就这么说了你拿我怎么办吧”的架势。
关谷舟垂着眼,没接他的话。窗外的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阳光涌进来,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
他伸手去拿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最后只是说:“你若真画了,送来便是。”
声音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但梁郁听着,总觉得尾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正这么想着,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又快又重,像是有人踩了风火轮往上冲。梁郁的脸刚垮下来一半,雅间的帘子就被“哗”地掀开了,一颗脑袋探进来。
果然是霍相依。今日他换了件墨绿色的圆领袍,但袍子下摆又沾了灰,发髻倒是梳整齐了,簪子换了根新的,上头镶了颗拇指大的珍珠,一看就是花了银子买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霍相依兴冲冲地跨进来,先冲关谷舟拱了拱手,“关公子早。”又转向梁郁,“你昨日说今日要来找关公子,我寻思着万卷阁新到了一批画谱,正好来逛逛,顺便——”
“顺便带吃的了?”梁郁没好气地问。
霍相依眨了眨眼,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青瓷小罐:“不是吃的。我家老爷子前日得了一罐好茶,说是叫什么……‘雪芽’?我偷了一小罐出来,想着关公子爱喝茶,带来孝敬孝敬。”他把小罐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罐身上的釉色是极淡的鸭蛋青,看着确实值些银子。
关谷舟拿起瓷罐看了看,又放下,眼里带了点意外的笑:“这茶我听过,是南边贡的,一年统共就那么几斤。你祖父若是知道你偷了他的茶……”
“装不知道呗。”霍相依大大咧咧地在梁郁旁边坐下,“他那库房里好东西多了去了,少这一罐他又发现不了。”
梁郁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消停一天?我跟关谷舟正说话呢,你一来——”
“我一来怎么了?我这人最会活跃气氛,你俩在这儿闷头画画喝茶,多没劲。”霍相依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看见案上晾着的那幅画,凑过去细看,“哟,这是画的哪儿?这小院瞧着怪眼熟的……”
梁郁一把把画抽走:“别看。”
“怎么就不能看了?”
“就是不能看。”
霍相依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关谷舟,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里头浮起一点促狭的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梁郁头皮发麻。
“霍公子要是喜欢这茶,不如现在泡一壶尝尝。”关谷舟适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把那个话题截断了。他转头看向梁郁,“你来泡,我看看你上回学会的那个温杯的功夫忘了没有。”
梁郁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去拿案角的小泥炉和铜壶。霍相依还在那儿嘿嘿嘿地笑,被梁郁用肘子拐了一下,总算收敛了些,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满肚子的话等着以后再说。
茶泡好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透过半卷的帘子照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层融融的金。
三只青瓷杯挨挨挤挤地放在一处,茶汤是极淡的鹅黄色,飘着一缕清冽的香。关谷舟捧着杯,指尖被茶温得泛了红,凑在唇边慢慢地抿着。
梁郁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人垂着眼喝热茶的模样,像是一只怕冷的猫蜷在炉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霍相依捧着茶碗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茶好茶……”一边说一边拿折扇扇风,把案上那张晾着的画都扇得掀起了角。
梁郁伸手去按住画纸,隔着茶汤蒸腾起来的水汽,对上关谷舟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点无奈的、纵容的笑,像是说——你看,又被他搅了。
梁郁也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一上午虽然被打断了无数次,可桌上有热茶,窗外有春阳,对面坐着他想见的人,旁边聒噪的是他认识的混账朋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日头再升高些的时候,万卷阁楼下的铜铃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混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叫卖声,还有一个卖杏花的小姑娘脆生生的吆喝。一切都很吵,又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