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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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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帝京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雪。
梁郁翻了个身,在榻上第一百零三次叹气。他盯着帐顶绣着的仙鹤,那鹤的眼睛是两颗绿豆大的琉璃珠子,在穿窗而入的阳光里亮得刺眼,跟关谷舟的眼睛有点像。
这人怎么还没到?
昨夜他在醉仙楼替关谷舟挡了三碗烈酒,自家醉得连马都上不去,还是店小二把他扶回的关谷舟的马车上。回府后他赖在关谷舟的马车上不肯下来,赖来赖去最后被关谷舟一句“明日去你家寻你”打发了。他当时应得干脆,回府就倒头大睡,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灌了两碗醒酒汤,灌了第三碗,灌到第四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关谷舟要是真来了,看见他这副模样,大约又要用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他。
梁郁猛地从榻上弹起来。
“少爷醒了?”外头小厮听见动静,掀帘子探头进来,“关公子方才遣人递了话,说——”
“说什么?”
“说请少爷您起来后先别急着出门,他巳时三刻准到。”
梁郁低头去看更漏,巳时三刻。现在——他眯着眼算了算——现在正好是巳时三刻。
“他来了?”
小厮缩了缩脖子:“关公子巳时就到了,见您没起,就在外头……”他顿了顿,“看您上个月画的那些画。”
梁郁“哗”地一下把被子掀了。
他套外袍的时候只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在身后甩来甩去,怎么也找不见袖口。最后是小厮看不过去,上前帮他拢好衣襟,又系上腰带。梁郁低头看着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总觉得像是关谷舟会笑话的那一种。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关谷舟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三月里春光大好,院角那株老杏树开了满枝白花,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关谷舟就坐在那一片落花里,手里捏着一张宣纸,看得极认真。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头罩了件轻薄的青灰氅衣,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缠着一根红绳,是正月里梁郁硬给他系上去的,说是“祛病消灾”。
梁郁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关谷舟看画看得专注,连他出来了都没察觉,微微垂着眼睫,唇角习惯性地抿着。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层薄薄的笑意镀得发暖,整个人像是从哪幅工笔仕女图里走下来似的。
除了两颊太瘦了些,眉间太淡了些。年前那场风寒之后,关谷舟就再没养回来过。
梁郁咳了一声。
关谷舟抬起头来。
“醒了?”他放下画纸,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是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头落山。”
梁郁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你少来。我昨夜是替你挡酒,醉成那样还能爬起来就不错了。”
“我没让你挡。”
“你那身子骨能喝?”
关谷舟没接这话,只是把那幅画重新举起来,对着日光端详:“你这幅《春日游园图》,笔意倒是比上个月那幅松快了些。只是这个人物的衣褶……”他用指尖点了点画上某个角落,“转折太硬了,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梁郁凑过去看。他画的是一座花园,假山流水、回廊亭台,角落里一个背影正立在杏树下,衣袂被风吹起。
那是他前几日梦见关谷舟站在杏花树下的样子,醒来就画了,画得不好,衣褶确实生硬,像是一块铁皮贴上去的。
“像不像你?”他问。
关谷舟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像是柳絮拂过水面的笑意:“我站得没那么直。”
“你比这好看多了。”
关谷舟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把画纸轻轻折好,收进袖中。他的手指细长,折纸的动作格外好看,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也是,他自小体弱,被关太傅拘在府中读书写字,旁的世家公子习武射猎的功夫,他都花在了这些雅事上。
“画送我?”他问。
“送你了。”梁郁答得痛快,又补了一句,“你收好了,等我将来画出名了,这画能值不少银子。”
关谷舟终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柳絮落在水面上:“那我要好好留着,等你将来成名了拿去卖钱。”
“你缺那点银子?”
“不缺。”关谷舟把画收妥,抬头看他,“但若是你画的,便值。”
梁郁觉得自己耳朵更烫了。他干脆偏过头去看杏花,假装对那树开得正好的白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又觉得这么躲躲闪闪的不像自己,梗着脖子转回来,正对上关谷舟的视线。那人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温和的光。
院墙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谁在喊什么“少爷——少爷——”。梁郁皱着眉转头,就看见自家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圆领袍,袍子边缘沾了灰,发髻跑歪了,像是刚从哪条沟里滚过一圈。他脸上却笑呵呵的,一路跑进来一路喊:“梁郁!梁郁你在不在!”
是霍相依。
梁郁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跑来做什么?”他没好气地说。
霍相依已经跑到近前,先是看见了关谷舟,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哟,关公子也在。”又转回来对着梁郁,“你昨夜在醉仙楼喝成那样,我今早不放心,过来瞧瞧你醒了没。顺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醉仙楼的酱肘子,你最爱吃的那家。”
梁郁看着那个油纸包,油已经浸透了纸,透出深褐色的印子,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出来,勾得他腹中确实有些饿了。但他方才和关谷舟之间的那点轻飘飘的、像柳絮一样的东西,被霍相依这么一冲,全散了。
关谷舟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上沾的花瓣:“既然霍公子来了,那我便先回了。”
“你走什么?”梁郁急了,跟着站起来,“还没待够半个时辰呢。”
关谷舟微微弯了弯眼:“我那幅《溪山行旅图》临了一半,再不回去,墨就干了。”
“墨干了再研就是,多大点事。”
“研墨也是功夫。”关谷舟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落在他脸上,像是一片杏花瓣那样轻,“明日我去城西的万卷阁,你若得闲……”
“我得闲!”梁郁抢着说,“我闲得很!我日日都得闲!”
关谷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落在三月温煦的阳光里,青灰的氅衣被风微微吹起,下摆拂过门槛边的一小片青苔。
梁郁站在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截细白的手腕上红绳一晃一晃的,直到人消失在月洞门外。
霍相依已经把油纸包拆开了,酱肘子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掰了半只递给梁郁,梁郁接过来咬了一口,闷闷地嚼着。
“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霍相依一边啃肘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关谷舟又不跑,你明日不是还去找他么?”
梁郁没理他,又咬了一大口肘子。酱香浓郁,肉质酥烂,是醉仙楼的手艺没错。可他嚼着嚼着,总觉得嘴里缺了点什么味道。
大概缺的是那人坐在对面时,眼底那一点像柳絮拂过水面的笑意。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进他没喝完的醒酒汤里,浮在碗面上,白的汤,白的花,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