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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秽根·合残玉 斩断秽根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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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风裹挟着浓重腥气,混着山腹深处漫溢而出的腐浊,丝丝缕缕钻透人的骨缝。
苏见晚踩下最后一级湿滑的黑石台阶,靴底碾过一只外壳沾着暗红血丝的蜈蚣,甲壳碎裂的轻响湮灭在池水翻涌的闷响里。
抬眼间,饲魔池赫然横亘于眼前。
池子嵌在山腹最幽深的腹地,池面浮动着一层暗紫色油光,气泡自池底浮起,“啵”地一声接连炸裂,时不时便会浮出半张泡得肿胀的人脸。眼窝是两个幽深漆黑的空洞,嘴角撕裂至耳根,在幽暗之中做着无声的狞笑。
望见这一幕,苏见晚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打颤。
沧溟斜倚在池边嶙峋黑石之上,玄色衣摆垂落,半幅浸进池沿秽污,布料接触池水时被腐蚀出袅袅白烟。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只封存苏家残魂的琉璃盏,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未曾抬上半分,手腕轻轻一翻,琉璃盏“扑通”一声坠入漆黑池中。
“咕嘟……”
残魂在池水之中轰然炸开的刹那,整座饲魔池彻底沸腾了,无数漆黑如毒蛇的根茎自池底疯狂窜出,卷住水面浮荡的碎肉,用力拖拽着,狠狠沉向池渊。
“迟了三息。”
沧溟的声音穿透池水翻滚的轰鸣,冷得如同淬了冰:“你母亲当年也不敢这般放肆。”
话音落下的一刻,苏见晚心神瞬间绷紧,她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这声傲慢的斥责底下竟藏着一点点难以掩饰的虚弱。
全盛之时抬手便可碾碎万千生灵的神尊,此刻的一丝虚弱都尤为明显。
她抬眸细看,沧溟面色惨白如纸,眉心黑气盘绕翻涌,声息虚浮不稳,仿佛正拼尽全部心神压制体内不断冲撞的可怖力量。
手记之中早有记载:神山根脚,本就是上古污浊汇聚之地。神尊吸食凡人命元只为维系自身存续,一旦本源受损或是置身污浊核心,肉身便会一步步腐朽衰败。
这饲魔池既是豢养魔物的囚笼,亦是沧溟赖以存续的命泉,更是死死缚住他的枷锁。
他这一具肉身本就是寄生在这片污秽之上的藤蔓,守在池边非但得不到全然的力量加持,反倒要时时刻刻承受污浊反噬。
方才山门之上,他仅仅隔空施法,尚且可以维持慑人的威压,可如今身处力量本源,若是全力开战,便是在亲手将自己拖向毁灭。
“放肆?”
苏见晚握紧腰间冰凉的剔骨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你不是在恼我迟到,你是在忌惮……忌惮池底魔物失控,还是忌惮我?”
沧溟低笑出声,笑声震荡池面瞬间炸开一大团浑浊气泡。
“忌惮?你倒是学会挑衅于我。”他眼底浮起几分嘲弄,“我这副肉身承载千年污秽,每一次出手都在损耗自身本源,杀你,不值得赔上我千年根基。”
“沧溟,身在这片污浊核心,你的力量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炸裂的炸弹。”苏见晚抬眼直视他,并无半分退避,目光锐利如刀。
沧溟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宽大袍袖轻轻一扬。
“你的确聪慧,可我从不屑亲自下场搏杀,我素来以规则碾碎蝼蚁,又何必冒那力竭身死的风险同你缠斗。”
他指尖轻点,四周一块块血淋淋的生肉便凌空飞起,重重砸入沸腾的池水。
“况且,你可知你母亲当年为何落败?并非战力不及于我,而是她破不开饲魔这套天地规则,我只需要静静旁观,便足以胜负已定。”
苏见晚踏出一步,靴底碾过池边滑腻的黑苔,在黑石表面烙下一道清晰湿冷的鞋印。她的视线牢牢锁死池水中央,只见一团暗红色肉瘤正在水中沉沉浮浮,表层爬满蚯蚓一般虬结暴起的青筋,随着池水起伏搏动,好似一颗生生不息的活心脏。
手记图谱标注得分明,这便是饲魔池的核心——弑神阵眼。
“规则?”苏见晚一声冷笑,“我母亲破不开,是她尚且顾惜自身血肉,可我什么都舍得!”
“有趣。”
沧溟眼底那一点玩味尽数褪得干净,袖袍猛地翻卷。
一股狂暴无匹的巨力轰然撞向苏见晚腰腹,她早有预判,顺势将手中剔骨刀狠扎进身侧坚硬黑石,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死死钉住身形,没被这股力量掀飞。
四溅的秽物落在她手背上,皮肉被腐蚀得冒烟,灼痛钻骨,她咬紧牙关,眉峰都未曾颤动分毫。
“凭你也妄想撼动我的根基?”沧溟指尖遥遥点向那颗搏动的肉瘤,眼底满是讥诮,“你母亲穷尽一生都未能伤它分毫,你这只刚离巢穴的雏鸟也敢口出狂言,真是不自量力。”
池底漆黑的根茎疯狂翻涌如同万千毒蛇,铺天盖地朝着苏见晚绞杀而来。
她干脆松开刀柄,任由其中最粗壮的一根根茎缠上自己的脚踝。可就在触碰到她周身漫溢的癸水气息那一瞬,魔物根茎如同撞上燎原烈火,瞬时剧烈回缩,断裂的创口喷涌出大股腥臭黑血,溅了苏见晚半张脸颊。
原来这癸水至阴,天生克制神山一切污浊。
她抬手粗鲁地抹掉脸上黏腻的污血,自怀中取出那本染满旧血的手记。
纸页一靠近沸腾池面瞬间亮起刺目的血红光芒,昔日残缺不全的封印阵图,此刻完整铺展在池水之上,繁复的红线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翻滚的污流游走蔓延,千丝万缕,最终尽数汇聚,直指池心那颗跳动的肉瘤。
“你母亲耗尽半生写下这本手记,布下此阵,一心想要毁掉此池,断我根基。”沧溟终于站直身躯,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冷厉,“可惜,她信错了人。”
苏见晚足尖一点,纵身跃起,踏过此起彼伏的黑色根茎,向着池心疾驰而去。
剔骨刀在她掌心旋出一道凛冽寒光,刀刃流转的幽蓝冷光甚至盖过了池面翻涌的血色。
无数根茎拼死上前阻拦,可但凡撞上她周身逸散的癸水气息,便尽数崩断落入池中,转瞬被污浊腐蚀成一滩残渣。
霎时间她已然冲到那颗搏动的肉瘤跟前,没有半分迟疑,剔骨刀用尽全力刺入暗红滚烫的血肉之中。
“嗤……”好似烧红的铁器狠狠扎进生肉。
肉瘤爆发出凄厉的尖啸,整座山腹剧烈震颤,头顶碎石纷纷坠落砸进池中,掀起半人高的黑色浊浪。
沧溟想要抬手施法压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层漆黑寒冰顺着指背飞速向上蔓延。
这强行调动的力量竟是触发了灵脉反噬,显然已经降临在他身上,再无逃脱之法。
“孽障!你敢!”他厉声呵斥,声音之中压抑不住钻心的剧痛。
饲魔池便是他的性命根本,一旦被毁,就算侥幸苟活,修为也会大幅跌落,还要承受体内无穷污浊日夜啃噬,最终彻底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神尊。”苏见晚擦去嘴角溢出来的鲜血,嗓音嘶哑却掷地有声,“不是你打不过我,是你不能打,也不敢打。”
“这池子是你的命,毁掉它,你活不成,而我……”
她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惧色:“不过是一个一心要你覆灭的蝼蚁。”
沧溟闷哼一声,玄色衣襟迅速被大片黑血浸透,如同泼翻一砚浓稠墨汁。他捂住胸口,望向池心的少女,往日的淡漠冰冷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光亮。
“好……真好,毁我根基,断我后路……”
沧溟低声狂笑,笑声裹挟着血沫,曾经游刃有余的从容荡然无存。
苏见晚咬紧牙关,手腕发力,刀刃顺着肉瘤肌理向下划开,肉瘤顺势炸开,滚烫黏腻的血肉碎块四下飞溅。
她眼疾手快,自崩裂的血肉之中抠出半块尚有余温的玉佩。玉佩雕刻栀子花纹样,与她发髻之上那支木簪恰好能够拼成一朵完整的花。
指节死死抓住冰凉玉佩,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是母亲遗留的另一半信物,而剩下的那一半依旧下落不明。
她将玉佩牢牢握在掌心,借力纵身跃回池边黑石岸。浑身浸透腥臭秽物,乌黑的血顺着指缝不停滴落,砸在黑石之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凹坑。
抬眼看向石壁之旁的沧溟,他唇角间不断有黑血溢出。
“神尊,亲身体验一番这池中之物,滋味如何?”苏见晚出声,语气有些嗤讽。
沧溟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汹涌伤势,猛地喷出一大口粘稠黑血,大半衣袍彻底被染透,赖以寄生的根基已经被她亲手斩断,癫狂的笑声依旧在崩塌摇晃的山腹之中回荡。
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一步一步向着苏见晚逼近,池内污浊顺着他靴面向上攀爬,又被他周身凛冽寒气逼退开来。
“很好。”
他在距离苏见晚三步开外停下脚步,目光死盯着她手中那半块栀子花玉佩。
“比以往我吞噬过的所有癸水女子,都要痛快。”
山腹墙体大片崩裂坍塌,细碎天光自缝隙倾泻而下,落在他惨白的脸上,眼底燃烧着不灭的偏执火焰。
“你毁了我的饲魔池。”冰凉的指尖向前伸出,差分毫便要触碰到她的鼻尖,“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新池子,我会亲眼看着你这柄刚刚磨成的利刃,如何将我、神山和这世间所有虚伪尽数啃噬殆尽。”
他指尖隔空点向苏见晚眉心,将最后一丝不甘的意志烙印向她的神魂。
苏见晚把玉佩连同发髻木簪一并揣入怀中,右手重新搭在腰间剔骨刀的刀柄。
“求之不得。”
她不再多做纠缠,转身朝着出口迈步,脚下乱石颠簸滚落,可她的脚步稳如踏平地。
“下次相见……”
沧溟的身形在崩塌扬起的滚滚烟尘之中一点点虚化消散,属于实体的残响回荡在空旷山腹。
“我等着看你弑神。”
“好。”
方才沧溟立足的黑石地面留下了五道深深凹陷的指印,每一道纹路缝隙之中都渗出暗红血渍,宛如五朵于黑暗之中悄然绽开的血梅。
而识海深处又飘来一缕低笑,分不清是残魂幻听,还是烙印神魂的诅咒,那声音裹着欲望的喑哑,缠上她的心神。
“指印留得尚可,只是这血梅的花瓣弧度未免太过生硬。”
“等你手上沾染的鲜血足够多,自然便懂,世间生灵的血才是最好的饲魔池。”:
浩荡山风从洞窟出口奔涌灌入,撩动她残破染血的衣摆,向着神山之外浩荡吹拂。
这一刻,她再也不是那个等待被献祭、被吞噬的药渣。
她是来食神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