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土生花：夺命纪元》苏见晚

6、噬亲骨·饲魔渊 魔渊饲蛊承

　　吞下那截魔物触手之后，苏见晚当晚便发起高烧。

　　她蜷缩在破屋冰冷的草席之上，浑身烫得吓人，如同怀中焐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污浊凶煞之气疯狂冲撞她的识海，对照手记记载，这便是秽冲泥丸，如果熬不过这一关，人便会神智溃散，沦为只知撕咬血肉的痴傻怪物。

　　昏沉恍惚之间，一道歌谣缓缓飘进耳畔。

　　是一首年代久远的童谣，曲调轻柔，裹挟着栀子花香。

　　“这……是娘亲的声音！”

　　苏见晚猛地睁眼，破败的小屋瞬间消散。

　　眼前换作一间敞亮雅致的绣房，红木地板光洁，锦缎帐幔低垂，梳妆台上摆着那面她记忆深处的铜镜，镜边一瓶栀子花开得繁盛馥郁。

　　“晚儿，醒醒，别赖床了。”

　　妇人缓缓转过身，一身藕荷色襦裙，眉眼温婉含笑，手中握着一把木梳。

　　苏见晚怔在原地，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这双手不再布满薄茧伤痕，而是孩童时期胖乎乎的稚嫩模样，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这是……我年少的时候？”

　　“傻孩子，发什么呆，今日是你爹生辰，娘给你梳个好看的发髻。”

　　娘亲缓步走近，温热手掌抚过她的头顶，触感真实得虚幻。

　　苏见晚心口一缩，她心知这大概率是吞入秽物催生的幻境，又或是根茎封存的旧日记忆，可她实在舍不得挣脱，竟贪恋这片刻失而复得的温存。

　　她乖乖坐下，望着铜镜之中母亲的容颜，镜里人笑意温和，低头梳理发丝的间隙，眉宇间掠过一抹愁绪。

　　“娘，你心里不开心吗？”孩童模样的她出声问道。

　　“没有，娘只是有些累了。”娘亲淡然一笑，自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苏见晚浑身一震，那紫檀木妆奁是母亲生前的心爱之物，后来被王氏狠狠砸碎了。

　　还有那枚药丸是母亲常年服用，用以压制肺咳的药。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氏缓步走入，此刻还未有后来那般张扬跋扈，低眉顺眼捧着一碗参汤。

　　“姐姐，老爷命我送来的。”

　　“放那边吧，有劳妹妹。”娘亲语气平和。

　　王氏放下汤碗，目光在紫檀妆奁上短暂停留，眼底转瞬间掠过贪婪与歹毒，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一切太过真切，苏见晚甚至能够嗅到参汤里那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

　　是毒！

　　苏见晚想要嘶吼，想要冲上前打翻汤碗，身体却动弹不得。她如同一个局外的虚影，安安静静坐在娘亲怀中，眼睁睁看着娘亲端起汤后饮下一口。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木梳脱手坠落在地，娘亲捂住胸口，脸色一瞬惨白，指缝不断渗出血丝。

　　“这毒……终究还是用上了。”她喘息艰难，仿佛早已经预料到结局，颤抖着手再次打开妆奁夹层取出那本手记。

　　娘亲咬破指尖，以鲜血在手记末页飞快书写，字迹潦草却决绝：

　　【沧溟非人，乃神山之瘤。以癸水为引，可饲之以毒，亦可焚之以火。】

　　【老爷立下魔契，以吾性命，换取苏家十年富贵，可悲。】

　　【晚儿若见此字，莫执着家仇，速速远走，毁去神山根基。】

　　写完后她拼尽余力将手记塞回夹层，抬手用力推倒妆奁，伪装成不慎摔落的模样。

　　身躯瘫倒在地，气息开始消散，脸上却浮起解脱的笑意。

　　“晚儿……快跑……”

　　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刹那，周遭光景开始扭曲崩塌，锦绣绣房消融，重新变回破屋冰冷粗糙的黑石地面。

　　苏见晚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的掌心实实在在抓着一把木簪，正是方才娘亲梳头所用的那一支，簪身还萦绕着栀子花香。

　　原来方才景象并非全然的幻梦。

　　她亲眼看见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并非传言的久病离世，而是王氏下毒加害，苏老爷亲手签下魔契，拿妻子的性命换取苏家的荣华富贵！

　　母亲很早就洞悉沧溟与神山的秘密，所谓癸水至阴从来不是用来献祭的药引，而是摧毁神山的利器。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仙使冷硬的声音：“苏见晚，神尊谕令，苏家老爷与夫人上山进香，命你前去侍奉。”

　　苏见晚寻声慢慢抬头，握紧了拳头，眼底翻涌着猩红杀意。

　　她将那支木簪插进自己凌乱的发髻，指尖抚过腰间的剔骨刀，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

　　“娘。”她在心底默念。

　　“你们用来换取富贵的肮脏算计，今日，我定尽数讨还。”

　　“还有沧溟，那些你惧怕我母亲洞悉的秘密，今日将由我亲自揭开。”

　　山门洞开如同一头吞噬生灵的巨兽，苏老爷一身宝蓝锦缎，肚腹隆起，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对着守门仙使连连哈腰。

　　王氏戴着鲜亮护甲，指尖几近掐进描金木箱，尖声呵斥随从。

　　“当心些！箱内是献给神尊的千年灵芝，弄坏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烈日灼灼，苏见晚立在九十九级石阶顶端，大半身子沉在神山投下的阴影之中，好似一具自血池走出的石像，唯有一双眼睛盛满死寂的恨意。

　　苏老爷心有所感，抬眼向上望去，四目相撞。

　　他脸上的笑容忽而碎裂，瞪圆双眼，僵在原地，手中檀木佛珠啪嗒散落一地。

　　“晚……晚儿？你明明应当已经……”

　　“已经死在这神山，是吗？”苏见晚声音低沉，自高处缓慢走下，靴底叩击青石时敲出沉闷的声响，声声如同丧钟。

　　一步……两步……

　　苏老爷慌忙向后退去，撞在王氏身上。王氏正要发作，抬眼望见台阶上的女子，尖叫卡在喉咙，手中绢帕跌落尘土。

　　“贱婢！你怎敢……”王氏色厉内荏，双腿却止不住打颤。

　　三步……

　　苏见晚停在二人面前，鼻尖可以嗅到苏老爷身上俗艳熏香，也看得见王氏脖颈因恐惧突突跳动的青筋。

　　“爹，专程来看女儿？还备了金银灵芝，可惜……”

　　她缓缓抽出腰间剔骨刀，烈日之下这柄刀并不反光，反倒吸纳了日光，刃口浮动着死气沉沉的幽蓝。

　　“神尊并不稀罕这些凡俗贡品。”手腕翻转，刀背重重拍在苏老爷肥厚的脸颊，划出一道渗血的伤痕，“神尊，吃人。”

　　苏老爷吓得瘫坐在地，尿液浸透衣摆，腥臭四散。

　　“晚儿！为父是为了苏家！你娘她……她……她是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

　　苏见晚身形一晃，转瞬便欺至王氏身侧，王氏凄厉的呼喊响彻山门。

　　她单手掐住王氏脖颈，像是提起一只家禽，狠力掼砸在石阶之上。骨头断裂的脆响响起，王氏尾椎骨碎裂，还来不及痛呼，冰凉刀刃已经抵上她的咽喉。

　　“命该如此？”苏见晚俯下身，气息落在王氏耳边，字字刺骨，“那碗掺了苦杏仁的参汤滋味如何？我娘临死抓烂紫檀妆奁的时候，你就躲在屏风后面清点银子，对不对？！”

　　王氏眼球暴凸，吓得全身发抖，这件事可只有她与老爷知晓，如今……

　　“鬼……你是鬼！”她疯狂挣扎，血水混着尿液淌满石阶。

　　“鬼？我是你们亲手送进神山的噩梦。”

　　刀尖稍微用力便割破王氏颈间皮肉，鲜血汩汩涌出，苏见晚转头看向瘫软如泥的苏老爷，眼神淡漠。

　　“还有你，那份魔契卖身文书，你以为一把火烧掉就彻底了结了？我娘临终望向你的眼神，你睡得安稳吗？！！”

　　苏老爷痛哭流涕，不停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颤抖着声音喊道：“晚儿饶命！求神尊开恩！晚儿饶命啊！”

　　“神尊？”苏见晚抬眼望向山门深处的阴影，“你以为他不知？他可全部都看在眼里。”

　　寒意铺天盖地笼罩着四野，苏见晚所说无误，沧溟此刻正倚在黑色盘龙柱旁，身着暗红近黑锦袍，衬得肤色惨白。

　　他目光落在苏见晚手中嗡鸣的剔骨刀上，眼底溢出前所未有的亢奋。

　　“脏。”

　　只淡淡吐出一字，修长手指凌空一弹，青石板缝隙之中，无数惨白枯手破土而出，全是葬身神山的枉死冤魂。

　　它们死死箍住苏家二人的四肢和脖颈，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自石下浮现，无声嘶吼，疯狂撕扯着二人血肉。

　　凄厉绝望的惨叫响彻山门，皮肉被撕碎，骨头寸寸折断，血流成河，诅咒吊着他们的性命，让二人清醒承受分筋裂骨的折磨。

　　苏见晚静立血雨之中，冷眼旁观这一切，鲜血溅落在她的面颊上，她眼皮都未曾颤动分毫。

　　短短数息，原地只剩两具残缺白骨还在微微抽搐，但也仅一瞬，白骨便被污浊之力侵蚀，化作漫天飞灰般消散开来。

　　毒辣日光依旧洒落在青石台阶上，仿佛方才的屠戮从未发生，唯有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还留存着惨剧的痕迹。

　　沧溟缓步走来，靴底踏过血迹，却不染半分尘埃。

　　他抬手，冰凉指尖擦去苏见晚脸颊沾染的血珠。指尖沾血后，他送至唇边浅尝。

　　“恨意浓烈，但尚且不够。”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神山深处，声音轻飘飘传来，暗藏重重杀机：“今夜子时，来饲魔池，我带你瞧瞧你母亲当年没能做完的事。”

　　苏见晚伫立在原地，任由脸上的血迹慢慢风干，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发髻上那支木簪。

　　“娘，您没能完成的夙愿，女儿替您扛下了……这座神山，这个魔头，所有亏欠你的……我必会血债血偿！娘，晚儿不怕，但晚儿不甘，您好走。”

　　她握紧剔骨刀，指节压出刺骨的青白，嘴边呢喃着：“沧溟，就算前方是地狱，我也定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