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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饮仇血·谒遗骨 仇血浅尝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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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呻吟声,像极了三年前那口薄皮棺椁合拢时的闷响。
苏见晚跨过最后一道山门,腕上那道勒入皮肉三年的锁灵绳不知何时已经松脱,滑落到肘弯,那股钻骨的禁锢寒意也随之消散。
想来饲魔池覆灭,神山层层叠加的禁制也跟着土崩瓦解。
路边跪伏着一众迎候的人,苏见晚孑然立在一旁,与周遭格格不入。
身上破旧灰袍浸满了饲魔池的黑泥,泥垢板结得坚硬,边角锐利到能划破肌肤。
和身下众人光鲜柔润的锦缎衣料相撞,刺目的对比铺展在山道之上。
腥绿雾气自崖底漫涌上来,如同腐烂苔藓在一呼一吸间吞吐生机。她站在山阶尽头,身后是吞噬万灵的神山沉沉黑暗,身前是翻卷不息的尸水雾霭。
纵然地狱近在咫尺,她已然可以漠然直视。她垂落手掌,指甲一点点抠去食指缝隙中干结的淤浆,指尖擦过尚未愈合开裂的皮肉,细碎尖锐的痛感立刻袭来,令她眉心一皱。
“咳……”
她躬身时一口青黑色凝血用力喷落在青石台阶,血珠之中裹挟半片发黑尚且抽搐的肺叶。
她颤动着手重重捶了捶胸口,舌尖舔过唇边溅落的血沫,凛冽铁锈气息顺着喉咙沉落五脏。
山道泥地里斜插着半块掉漆的“肃静”牌,是李知州的仪仗。
他收到苏老爷传信,以为今日是神尊驾临,便早早带着衙役在此跪候半个时辰。
宝蓝色官服下摆沾满泥水,手中捧着红绸仔细包裹着的礼单,听见山门响动,脑袋磕得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用力。
山下传来尖细的唱喏,绿雾被拨开一道缝隙,两名白衣仙使抬着一具空锦盒踏出山门。
身侧的李知州连忙躬身,高高举起礼单,肥腻脸上堆满了谄媚之意,不住地拿着绣金帕子慌乱地擦拭着淌满冷汗的额头。
苏见晚认得此人,三年前,就是他亲手将她钉入棺木,还在棺盖上狠跺下三脚,斥她一身污秽晦气。
李知州紧顾着埋头磕头,目光死死锁定那一口空锦盒,半分不敢怠慢所谓神尊。视线无意扫过身侧那道孤直身影,抬眼一望,错愕只转瞬即逝,神色立刻翻转为凶狠刻薄。
他扬手将手帕狠狠朝着苏见晚甩来。
“贱种!还愣着等死?神尊饶你性命,还不速速磕头谢恩!”
帕子夹杂着酸馊的汗味迎面飞来,苏见晚偏头轻巧避开。她一言不发缓步走去,残破裙摆拖磨黑石地面,沾染上不知名的暗红血迹,拉出一道蜿蜒漆黑的痕迹。
行至李知州面前,她抬手,五指扣死他的脖颈,将他肥硕沉重的身躯凌空提起。
李知州万万没料到昔日任人宰割的少女已然脱胎换骨,眼珠惊恐暴突,手脚疯狂扑打挣扎,却连她一片衣袂都触碰不到。
“当年你跺下的那三脚,我一直记得。”她俯到他耳畔,声音冷得如同隆冬寒冰。
另一只手扯下他发间那支木簪,样式竟和母亲旧日梳头的簪子一模一样,簪身木纹流淌着陈旧温润的光泽。
“你也配碰这般物件。”
手腕翻转,簪尖顺着他耳廓软骨旋入血肉。
“呃……呃啊!!!”
凄厉痛呼刺破浓稠浓雾,李知州浑身剧烈痉挛。
苏见晚面无表情拔出木簪,带出混着脑脊液的粘稠血丝。胸腔之中翻涌着一股滚烫渴血的冲动,是饲魔池残毒在骨血里叫嚣。理智高悬于意识之上冷眼旁观,她突然俯身咬住他脖颈跳动的颈动脉。
“咕嘟,咕嘟……”吞咽声响在死寂雾气之中格外清晰。
李知州的躯体肉眼可见飞速干瘪下去,皮肉层层皱缩化作晒干的橘皮,眼窝深深向内塌陷。
周遭随从尽数吓瘫在地,喉咙被恐惧扼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变成一具人皮包裹的骷髅。
许久,苏见晚方才松开牙关,一缕血丝顺着他的苍白唇角滑落。她望着怀中失去生机的躯壳,一声嗤笑响起,拿过李知州官袍下摆,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簪上粘稠血污。
“真够令人作呕的。”
随手一抛,骷髅重重砸在黑石之上,骨骼碎裂数截。
怀中玉佩突然滚烫,沧溟带着满足的冷笑径直撞入识海,如同冰碴摩擦耳膜:“好一出好戏,只是吸食的动静太过粗鄙,你母亲当年做这类事,神色平静如同品鉴陈年佳酿,哪似你这般。”
苏见晚全然不予理会,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髻,指尖触碰到簪身之时,清润凉意渗入头皮,稍微压□□内翻涌不休的凶性。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和饲魔池根茎同源的暗蓝色蛛网纹路,流转一瞬又悄然隐匿于皮肉之下。
“倘若她当真如你所说这般冷酷,又怎会被王氏一杯毒参汤轻易害死?”苏见晚低声反问。
玉佩沉寂片刻,随即响起更加阴毒的笑声:“因为她心存悲悯,舍不得世间苍生,更舍不得你。可方才我在你的魂魄里尝到了快意,你不只是复仇,你在享受将恶人拖入毁灭的快感。苏见晚,你比我想象的更贴近神山秽物。”
沧溟的声音在识海盘旋蛊惑,周遭绿雾随之翻涌,一道藕荷色襦裙的背影在雾气之中缓缓浮现。
那人蹲在地上,指尖捡起一枚沾着脓血的栀子花银饰,银饰转动着折射出一抹幽蓝冷光。
“娘……”她下意识伸手。
指尖刚要触碰到飘荡的绿雾,那道背影便消散无踪,只余几片细碎花瓣在黑石之上盘旋飘落,鼻尖腐臭的腥气褪去,漫开那熟悉的栀子花香。
她突然惊醒过来,这是沧溟借她思念编织出来的虚妄幻景,花香是诱饵,引诱她沉溺过往,进而消磨意志。
苏见晚冷静下来收回手,眼底溢出彻骨冷意,不再被幻象牵动心神。
她不愿在此处继续停留,转身时靴底用尽蛮力踩碎那李知州的乌纱帽。
山脚下前路漫漫,而她早已不再是寻常凡人。
绿雾浓稠,能见度不足三尺,她缓步前行,裤腿沾染的脓液遇寒有些结冰。
癸水气息自皮肉向外弥散,一层无形冷釉包裹住她的周身,向着雾海深处行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细碎刮擦声响。
一道人影自浓雾之中缓缓显现。
竟是那个缺了左耳的老者,右耳悬着一枚乌黑铜环,浑浊的黄眼珠泛着油亮。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左袖空空荡荡随风摆动,右手握着一把残破扫帚,扫头沾满细碎白骨碎屑,正是昔日在弃尸崖扒捡白骨的老人。
从前数次相遇,此人只吐出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语,从不出手干预世事,如今饲魔池覆灭,他却特意现身于此。
老者弯腰,鼻尖凑近地面,嗅闻裙摆拖曳留下的黑色痕迹,抬眼望向她发髻上的木簪,咧开嘴露出寥寥几颗发黄的牙齿。
“丫头,你这身上存有两股味道。”
嗓音粗粝如同锈蚀破锣,刮得人耳膜生疼。
苏见晚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悄然凝聚起幽蓝冷光。怀中玉佩震颤,封存在玉内的沧溟残魂已然生出浓烈的警惕。
这老者身上没有活人的温热血气,亦没有神山傀儡的污浊戾气,仿佛一块深埋神山脚下百年的老砖石,生机明明近乎断绝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活气。
“一股是神山淤浆,腥臭熏人。”老者挥动残破扫帚,刮了刮鞋底冻硬的泥块,泥团坠落在地摔得粉碎,“另一股是栀子花的香气,当年你娘被毒参汤所害,弥留之际死死抓住我的裤脚,嘱托我等候一个眉眼像她的姑娘,将半块玉佩交付出去。”
他顿了顿,浑浊目光直直落向苏见晚胸口。
“这片绿雾是神山血气通道,百里之内死气流转。方才你吸食那人鲜血之时我便嗅到了,你并非贪恋凡俗的脏血,你娘当年亦是如此。可到最后为保全你的性命,她依旧被迫吸纳了神山秽气。”
老者脸上的戏谑尽数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肃穆,他伸手探入怀中。
“你母亲将自己最后一缕残魂封入玉佩之中,一直等你前来取。”
他自怀中取出半块温润玉佩,玉质暖意融融,正好对上苏见晚怀里那半块冰冷玉佩。两半相合,一朵完整栀子花成型,花瓣内侧,细细镌刻着一个“晚”字。
苏见晚想起手记之中记载,母亲曾经孤身深入崖底神山封层。
老者将拼合完毕的玉佩递来,老茧摩挲着玉面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
“手记最后一页绘着的便是弃尸崖,当年她亲手刨开神山封土,于污浊之中完整整理出你外婆的遗骨才将这残魂封入玉内,能够彻底诛杀沧溟的法子应该就刻在外婆的胫骨之上。”
话音未落,浓雾之中破空锐响轰然炸起。
那名白衣神山傀儡悄然逼近,脸上平滑无五官,手中一柄淬毒锈铁叉泛着幽幽绿光。
饲魔池被毁,神山本源受损,傀儡力量大幅衰减,每挪动一步,这全身关节便咔咔作响。
完整栀子花玉佩是克制沧溟残魂的关键信物,傀儡受神山本能驱使,要将此物彻底摧毁。他瞧见老者手中合拢的玉佩,瞬间爆发出撕裂般地喊叫,铁叉直刺老者后心。
苏见晚抬手之时,指尖幽蓝冷光暴涨,迎着铁叉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脆响,铁叉瞬间覆满厚冰,质地脆如琉璃哗啦碎裂一地。
傀儡动作僵在原地,平整面孔裂开一道自眉心延至下颌的黑色缝隙,污浊黑气源源不断向外渗出。
她指尖再凌空一勾,裂缝轰然扩大,傀儡的头颅如同熟透的瓜果,“啪”地爆开,如同陶土烧制的碎片四散飞溅。
老者低头看着满地傀儡残骸,咧嘴一笑:“好本事!你母亲当年可做不到这般,她只会一味隐忍躲避。”他弯腰拾起一块陶片掂了掂,“这东西以死人骨灰捏成,本就脆弱不堪,遇上你的癸水寒气,自然不堪一击。”
完整栀子花玉佩流淌出柔和暖光,映照在苏见晚苍白脸庞上,眼底长久沉寂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娘。”她低声呢喃。
胸口玉佩剧烈震动如同被烈火灼烧,玉缝渗出点点黑色血珠,困在玉中的沧溟残魂正遭受玉内母魂力量的压制。
“弃尸崖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她压低声线,靴底碾碎脚下傀儡碎块。
老者转身向着浓雾更深处缓步走去,空荡荡的袖管随着步伐哗哗摆动。
“藏着你母亲残存的魂息,你外婆的骸骨,还有终结那魔头的办法。敢,便前来取。若是不敢,便继续做神山孕育出来的怪物,沉溺吸食鲜血。”
他回过头,浑浊的黄眼清清楚楚映出苏见晚的模样。
“等你娘残魂消磨殆尽,你也就彻底沦为了神山的爪牙……哈哈哈哈。”
老者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茫茫绿雾之中,只有声音从远处飘荡来。
“弃尸崖就在雾的尽头,每日子时,崖底秽气向上翻涌,唯有此刻方可以入崖,错过,便要再等一月。”
苏见晚独自伫立浓雾之中,手背之上暗蓝色蛛网纹路比先前更加清晰,如同活物在皮肤之下窜动游走。
抬眼望向雾海的尽头,弃尸崖凛冽罡风迎面传来,刮得人面皮生疼。
“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错过,便要再等整整一月……”
她将两半合一的栀子花玉佩紧紧揣入怀中,冷热两股玉气在胸口冲撞翻涌,尖锐刺痛一遍遍提醒她眼下的处境。
玉佩可以压制沧溟残魂,却洗不掉已经侵入血肉骨骼的神山污浊。
弃尸崖未必是救赎,但是那是她手中唯一一场豪赌。
前路凶险莫测,可她非去不可。
母亲遗留的真相,外婆骸骨之上记载的秘辛,还有纠缠不休的千年魔头……所有因果都要在那片崖底迎来了结。
“苏见晚,你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