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土生花：夺命纪元》苏见晚

5、吞秽骨·饮怨渊 秽骨吞纳凝

　　去往丹房的路上，几名药童凑在一处低声窃语，望见苏见晚走来，瞬间噤声，纷纷垂下眼眸，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苏见晚视若无睹，面色冷淡径直踏入丹房，刚伸手拿起墨锭准备完成每日研墨的差事，一名脸上横贯一道伤疤的药童猛地冲出来，肩膀狠狠撞向她的身子。

　　“哟，这不是亲手残害妹妹的刽子手么……”药童名叫赵四，仗着远亲在仙侍队当差，平日里便横行跋扈，“丹房这种地方也是你配踏足的？滚一边去，今日这研墨的活归我！”

　　苏见晚瞧着他上窜下跳的死样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手缓缓搭在腰间抽出那柄沧溟赐下的匕首。

　　“我配不配轮不到你来评判。”

　　赵四脸色一变，恼羞成怒，抡起拳头直直砸向她面门：“妈的，小贱人，给脸不要脸……”

　　话音尚未落尽便闻得咔嚓一声脆响。

　　苏见晚侧身闪避，匕首电光般掠出精准削断他挥来的食指。

　　断指摔落在地，剧痛迟来一瞬才疯狂冲上赵四的脑海，他捂着鲜血喷涌的手掌，发出杀猪一般的哀嚎。

　　“我的手！你敢伤我！仙使绝不会放过你！”

　　“仙使？”苏见晚一步步逼近，抬脚狠狠碾在他断指的伤口之上，“这把刀是神尊所赐，本就是用来惩戒不知进退的狗！”

　　刀光再度一闪，匕首精准刺入赵四脖颈侧面的死窍。

　　哀嚎戛然而止，赵四双目圆睁，浑身如同抽去筋骨一般瘫软在地，只有腿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苏见晚拔出匕首，伤口处涌出缕缕黑气瞬间将喷涌的鲜血封死。

　　她转头望向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一众药童，声音冰寒刺骨：“还有谁想要一试？”

　　满室鸦雀无声，所有人埋着头，无人敢应答。

　　沧溟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边，手中把玩一串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念珠，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向苏见晚手中嗡鸣的匕首，眼底竟掠过一丝快意。

　　“弄脏地方了。”

　　他衣袖轻挥，赵四的躯体迅速干瘪萎缩化作一缕黑烟，尽数钻进地板缝隙，地上半点血迹都未曾留下。

　　而后他看向苏见晚，视线停留在她握刀的手上。

　　“这出手倒是熟练多了。”

　　他缓步走近，冰凉指尖轻拂过她握刀磨出薄茧的虎口。

　　“此刀名为剔骨。”沧溟嗓音低沉，“既然唤作剔骨，便要剔尽骨中藏着的一切，今夜子时你去溪边，水下那东西饿了，你身上独有的癸水气息可以将它引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余下苏见晚独自立在丹房之内，掌心紧紧握着那柄凶刃。

　　子时，夜色沉沉，无月无风。

　　苏见晚站在溪水岸边，望着水面之下不断翻涌的黑色根茎，她遵照手记图谱，匕首狠狠刺入自己掌心，温热鲜血汩汩流出，她蘸着满掌血色，在岸边黑石之上勾勒法阵。

　　鲜血接触黑石之时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顺着石头沟壑蔓延舒展，一副庞大繁复的血色法阵完整铺展在岸边。

　　溪水翻腾得愈发汹涌，无数黑色根茎嗅到血气争先恐后探出水面，向着岸边蔓延过来，如同一群虔诚朝拜的鬼魅团团环绕住血阵，再缓缓蠕动。

　　苏见晚站在阵眼正中低头凝视掌间流淌的鲜血，她发现这座神山的本源竟在惧怕她！惧怕她与生俱来的癸水之体，惧怕母亲遗留下来的这门邪异术法。

　　她抬眼看向扑面而来的无数黑色触手，唇角扬起冷峭。

　　“来啊！今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剔谁的骨！”

　　第一根触手呼啸抽打而来，苏见晚顺势偏头躲开，发梢被触手边缘扫过时，乌黑发丝瞬间枯朽大半。

　　那东西好似泡烂的粗麻绳，里面缠绕着细碎的骨渣，但凡被触碰便腾起阵阵黑烟，腐蚀万物。

　　她沉定心神，向前踏出一步，剔骨刀顺着触手肌理斜斜划开。活谱上记载的剥皮窍之事，她记得清清楚楚，此举正是克制这纤维类邪物的法门。

　　刀刃剖开触手的刹那，腥臭漆黑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她手背上，这钻心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充斥全身。

　　苏见晚咬牙不退，手腕翻转，刀刃顺着切口深刺下去，挑断了触手内部暗红色的筋络。

　　那根触手遭受此击后疯狂痉挛，迅速缩回水下，然而余下的十几根却彻底狂暴，蜂拥而上，缠向她的脚踝、腰肢、脖颈……

　　恐惧在心底一闪而过，她迅速稳住心神，依照活谱记载的吐纳法门，将体内癸水之力尽数逼至指尖，染血的刀刃也随之浮起一层幽蓝冷光。

　　触手撞上蓝光之时如同烧红铁器遇冷水，滚滚白烟升腾，缠在她脖颈上的那根，吃痛之下立刻松脱回缩。

　　她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刀狠扎进岸边最粗壮的那根触手，刀刃顺着肌理向上割裂，直抵根部。

　　魔物剧痛之下疯狂甩动，巨大力量将她狠狠掼撞在黑石上，肋骨霎时间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仿佛骨头已然断裂。

　　可握刀的手臂纹丝不动，竟硬生生将两尺多长的一截触手从主体撕扯割落。

　　断口涌出粘稠混杂碎肉的黑浆。看着地上还在不停扭动的触手残段，苏见晚没有半分迟疑，俯身捡起，直接送入口中。

　　腐坏甜腥的气息在口腔炸开，软骨被牙齿碾得碎裂，胃里本能地翻涌作呕，她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硬生生将这团污浊血肉吞咽下肚。

　　下一瞬，烈火般的剧痛自腹腔炸开，好似吞入一块烧红的炭火。片刻过后，灼痛化开转为一股温热洪流，流窜四肢百骸，原本虚耗疲惫的身躯，竟瞬间充盈起汹涌力量！

　　耳畔断断续续破碎的人声凭空响起……

　　“……苏老爷焚香祷告，祈求神尊保佑苏家富贵，来年再送来十个童男童女……”

　　“……那女子不肯顺从，便钉入棺木填满石灰，丢弃乱葬岗……”

　　“……沧溟大人将要苏醒，务必备齐足够药引……”

　　这原是长久葬身溪底的死者残留在根茎之中的记忆怨念，如今被她吞入体内，尽数化作属于她的见闻。

　　苏见晚擦去唇角流淌的黑血，抬眼望向幽深溪水。

　　方才还穷凶极恶的触手，此刻尽数缩回水下，只敢在水波之下隐隐晃动，对她身上新生的气息满心忌惮。

　　她垂眸看向自己双手，苍白皮肤之下转瞬浮现出和魔物同源的暗蓝色纹路，旋即又悄然隐去。

　　“越来越有意思了。”沧溟的声音突然自头顶落下。

　　苏见晚抬头看见他坐在溪边枯树枝干之上，手中捧着白玉酒杯，杯里盛着与溪水别无二致的黑浆。

　　他抿下一口杯中浆液，目光落在她嘴角残留的黑血痕迹，笑意更深。

　　“吞秽而不被秽吞噬，你是第一人……此物吞噬多了，终有一日，你会变得和我一样，沦为怪物……你当真不怕？”

　　苏见晚将剔骨刀归回腰间，抬手拭净嘴角污渍，眼神冷硬如冰。

　　“沦为怪物又如何？！总好过做那任人宰割的药渣！！！”

　　话音稍顿，她想起方才听见的碎片记忆，突然直白开口：“方才我听见一事，山下苏家已经筹备妥当，明日便要上山焚香拜神。”

　　沧溟眉梢微挑，对她这份毫不掩饰的直白生出几分兴趣。

　　“哦？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神尊不必试探我。”苏见晚转身离开岸边，身后血色法阵随之消散，只余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黑石，“不急，等我将溪底这些污浊尽数啃噬干净，再回头清算苏家。到那时，我要叫他们亲眼看一看，这群道貌岸然之辈是如何化作溪底的养料的！”

　　她走出几步后，忽地脚步顿下，回头望向枯树上的沧溟。

　　“神尊若是嫌我索取太多，大可现在出手杀我。”

　　沧溟浅浅一笑，轻轻晃动酒杯，杯中的黑浆映出他眼底阴鸷的光。

　　“随你。”

　　苏见晚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她心里清楚，此刻的沧溟不会杀她。如今的她，世间唯一一个可以消化神山污浊的容器，是他耗费许久，最有意思的一件新玩物。

　　只是……玩物也有咬断主人咽喉的那一天！

　　回到破败小屋，苏见晚取出母亲留下的手记，方才被她鲜血浸染过的纸页已多出一段崭新字迹。

　　【癸水吞秽，可塑神骨，然神骨一成，人性尽失，慎之。】

　　指尖摩挲纸面冰凉纹路，她把玩着腰间剔骨匕首，心底竟没有半分畏惧。

　　“人性？”

　　自母亲惨死的那一日起，属于她的人性便已经所剩无几。胸中余下的只有一团要焚烧苏家、焚毁整座神山的烈火。

　　而今，这团火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我定要让你们这群魔鬼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