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y.仅仅》倚云剪

13、die Begierde 欲望

　　人啊，这种被囚困在撇捺之间的生物。
　　这一生最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嚼碎欲望，咽进肚子里。

　　……

　　那是一种难以自持的冲动，就在希尔万夺走指尖的烟时，虞溪有好多问题想问他。
　　为什么出现？
　　为什么一直在他身边？
　　为什么为他做这么多？

　　为什么……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却不敢问。
　　“希尔万，做这些，是因为喜欢吗？”他在心里默默地询问，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开口。

　　但几乎瞬间，父亲的话便提醒了他。于是他逼迫自己压下这股冲动，告诫自己不能被欲望所控制。
　　“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虞溪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侧着头看向希尔万。
　　希尔万手里夹着烟，低垂着眸子，声音很轻:“很久了。”

　　“谁教你的？”
　　希尔万抬眼，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一生一次，再没有挪开眼。

　　虞溪没有等到答案，却又好像已经知晓了答案。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反倒没懂他的意思一般，歪了歪头:“嗯？”
　　“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很久是多久？”
　　“三千七百九十八天。”

　　虞溪在心里计算着这个数字，九年半。九年前，他才十岁，刚失去父母，没有认识过外国人，所以希尔万找的不是他。不，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他，亦不是过去的他。

　　“很重要的人吗？”他还是看着他，“你连你们认识的日子都记得很清楚。”
　　“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一连用了两个很重要。人类在无法借助外物，只能用语言来表达浓厚的情感时总是会加上程度很深的词，那是一种虚幻的寄托，在安慰人心方面却十分有用。

　　“那他现在在哪？”虞溪又问，他托着下巴，像在询问一件平常的事。
　　“他……”
　　希尔万没有说下去，虞溪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他没法开口，忽然有些愧疚生出。

　　“对不起。”
　　“没关系。”希尔万说。
　　我现在已经找到他了。

　　希尔万又抽了一口烟，然后递到虞溪的面前:“还抽吗？”
　　虞溪接过，却没有抽，而是将烟头按灭，瞄准了路边的垃圾箱，往那边一投，精准入洞。

　　“不抽了。”他说，“以后都不抽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在原地跺了两步，试图把丢失的温度找回来。

　　希尔万看着他的背影:“为什么？”
　　“没为什么。”虞溪语气随意，“就是突然发现不是个好习惯。”
　　“要我说。”他鞋尖一转，走到希尔万身边，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右肩，“你以后也别抽了。”
　　“好。”希尔万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说不抽，我就不抽了。”

　　虞溪轻挑了一下眉:“这么听我的话？”
　　“嗯。”希尔万点头。

　　虞溪得寸进尺，弯腰靠近他，距离瞬间逼近，声音转着弯:“我说什么都听吗？”
　　希尔万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当然，我任你差遣。”

　　“噗嗤。”
　　虞溪笑出声，好笑地问:“你是骑士吗？”
　　“如果你想，我可以是。”
　　虞溪这下再说不出话来，因为希尔万看着他的眼睛在提醒他，眼前人从不说谎。

　　他突然觉得有些无措，面对一个真诚到极致的人时，你做不好伪装。他保持着那个动作，眼睛同样在看着希尔万，只是已经无法做到坦然地与他对视，于是在瞳孔转了几个弯之后，他站直了身体。

　　在距离希尔万一步距离的地方，他说:
　　“希尔，我困了。”

　　“去睡吧。”希尔万站起身来，走到虞溪面前，“今天很晚了。”

　　希尔万很高，即使虞溪这个在人群中已经足够突出的身量站在他面前时依旧需要仰头看他。他起身时只往前踏了一小步，就将他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给覆盖，两人鞋尖只留下了小小一个缝隙。虞溪仰头看他，而他低着头，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们的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脸上，谁都没有开口，却有心照不宣的思绪。

　　打破僵局的是巷口的猫叫声。
　　虞溪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蜷了蜷，转身往楼里走。希尔万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的地方，不近不远。

　　一路只有鞋底碾过晚风的轻响。到门口时，希尔万也停了步子。虞溪打开门走进去，在关门前忽然出声:“希尔万。”
　　“我在。”希尔万站在门口，手插在包里。

　　“明天，还等我一起上学吗？”虞溪问。
　　希尔万说:“永远都等。”

　　“放学呢？”
　　“也会等的。”

　　“如果我中途有事呢？”
　　“那我去你办事的地方等你。”

　　“如果我的手机又关机了呢？”
　　“会一直找你。”

　　“找不到呢？”
　　“那我在家等你。”希尔万简直耐心得吓人，说完还笑了一声，调侃道，“你应该不会糊涂到找不到家。”
　　是啊，怎么会有人糊涂到连家都找不到呢。

　　虞溪看见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希尔万垂下了眼睛，他眼神落寞，完全不似方才说这句话时那样理所当然。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急迫地补充。
　　好像晚说了一步，那人就真的要因为没有自己的陪伴而找不到家。

　　虞溪看着希尔万的眼睛，恍惚间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找不到家的恐惧，平白发了个颤，脑子里出现一段画面，不知道是他的记忆，还是因为看见希尔万的眼睛而想象出来的。

　　他看见自己某天独自出门后，发现整个世界变了天，山变了模样，道路街灯也失了原本的颜色。他沿着原路返回，却如何都找不到那条正确的路，任凭他走多久，也到不了家。

　　“那我记住了。”虞溪收回思绪，觉得现在的氛围让他应该说这句话。
　　希尔万这个社交小天才机器人的系统今天应该出了点问题，才会出现在和他说话时宕了机。

　　“以后要是忘了回家的路，我就给你打电话。”
　　说完，没等希尔万有反应，他便先说了“晚安。”

　　希尔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脑子还没动，嘴已经张开：“晚安。”

　　翌日，他们仍然像往常一样一同上下学。
　　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去的。虞溪觉得，大二这一年的时光，大概是他此生做过的最美丽却也是最忐忑的梦。

　　他依恋着梦中的一切，以为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幸运，又终日惶恐，恐那人如空中楼阁，梦中泡沫。
　　总担心某一天醒来时，发现一夜回了往日，美梦成了空。
　　他知道这是件危险的事，却第一次没有克制自己，甘愿沉溺。
　　他想，絮果便絮果吧。

　　希尔万第二天在一个特殊的时间敲响了房门。

　　傍晚七点二十，虞溪正埋在沙发里想事情。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起身开门，发现希尔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很厚一本书。
　　他凑过去看，希尔万很大方地将书封展示给他。
　　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

　　虞溪疑惑地看他：“你拿这个做什么？”
　　希尔万说：“我想，能不能请你帮我补补课？”

　　虞溪更加疑惑，没明白他的意思：“我一个学生物的，去给你一个学金融的补课？”
　　疯了吧，虞溪心道。
　　“你家里这么迫不及待要破产吗？”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真诚。

　　希尔万被哽住，脸上一片赤橙黄绿青蓝紫晃过后，他才解释道：“不是，只是想让你给我补补中文。”
　　“期末考试不是快到了嘛？我发现我有些时候读题不太读得懂。”希尔万说，“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教教我？”

　　听了他的要求后，虞溪狐疑地扫了他几眼，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这句话的真实性。
　　十秒钟后，他敞开了家门。

　　“进来吧。”他转身往沙发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希尔万在身后跟着进来，虞溪先一步坐到沙发上，抱着手看他。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出声：“你怎么知道进我家不用换鞋？”

　　而且是从第一次来开始，希尔万就表现得很是熟悉。吃饭的时候虞溪还没动。他就已经拿好了碗筷。

　　虞溪习惯将没吃完的饭菜全都倒进一个玻璃盒，留着下一次炒饭吃。上一次吃完饭后，虞溪同样没有开口，希尔万就已经在他的柜子里找到了玻璃盒，将剩菜都倒在了一起。

　　当时虞溪就有怀疑过希尔万是不是来过他家，但那会他只是在思考，希尔万这个外国生物，专门跨国来到朝南，挑选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小破房行偷盗之事的可能性。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零。

　　不是他疯了就是希尔万疯了。
　　他只好将自己的怀疑暂时放下。

　　直到那天上午，在那个他彻夜等他回家的第二天，那本书砸到地面，地板被砸得透响，虞溪却只看见了那张便利贴。
　　后来上车后，希尔万问他有没有吃早饭。他问虞溪是不是吃了粥，又解释是因为自己也习惯上午喝粥。
　　没有破绽的理由，虞溪心底那点怀疑却又无端地爬起来。

　　他知道这是一个荒谬的想法，但无疑的，从他发现希尔万跟着他进了墓园，并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陪着自己时，他确信：
　　这个人就是来寻他的。

　　希尔万说：他们认识了三千七百九十八天。
　　那这个与希尔万相识九年半的虞溪，是未来的他吗？

　　虞溪靠在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腿上，双手抱在胸前。虽然与希尔万对视需要仰头，可他面上从容却又冷淡，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竟叫人看出些威严来。
　　希尔万大概也看出他已经知晓了一些事，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纠结究竟要不要开口。

　　“希尔万。”那个总有消耗不尽的勇气的虞溪又开口了，他问，“三千七百九十九天前，你认识的那个人，也叫作虞溪吗？”
　　“嗯。”希尔万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虞溪也长着这样的一张脸吗？”他又问。
　　“是。”希尔万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时候，虞溪教你抽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他抱在胸前的手松开，往两边撑到沙发上，因为希尔万已经离他很近，他抱着手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仰头看人。
　　希尔万还在往前走，他又走出一步，在虞溪毫不躲闪的目光中说:“在追一个……天使一样的人。”

　　“追上了吗？”虞溪歪头发问，瞳孔睁得很大，仿佛真的对这件事很好奇。
　　希尔万停下步子，他已经走到了虞溪的身前。听到这个问题，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随即道:“当然。”
　　语气很轻，很是得意。

　　虞溪却是撇撇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爱听的，又像是真的好奇这件事。
　　他问:“你是怎么追的？”

　　希尔万的回答是……

　　他弯下腰，虞溪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只好顺着他的动作往后倒，整个后背贴到沙发靠背上。
　　虞溪下意识侧头过去，下颌却被一只手轻轻扣住。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只要虞溪想，毫不费力地就能挣脱。
　　可当时虞溪的大脑也宕了机，后来他怀疑是被希尔万传染。

　　虞溪没有躲开，于是在那个平凡的一天，他触摸到一阵柔软的温热。
　　一触即分。

　　希尔万说:“就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