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专属壁垒》芒果胡

3、山坡上的风 九月的风带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把艾兰家的门帘吹得轻轻晃动。
　　艾兰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那本《大陆基础魔力理论·启蒙篇》，指尖点在一行关于"魔力感知"的注释上。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确保理解透彻才翻页。阳光斜斜地照在书页上，把他浅金色的眼睫映得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重，很急，踩着石板路发出咚咚的声响。
　　艾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压平，故意把脸埋得更低，做出一副"我在认真看书请勿打扰"的姿态。
　　"阿兰！"
　　凯伦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粗布短褂的领口湿了一小片。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一整个夏天的太阳，连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我带你去！"
　　艾兰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不去。"
　　"为什么？"
　　"远。"艾兰说，"累。"
　　"不远！就隔了两条巷子，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凯伦跨进院子，蹲到艾兰面前，仰着脸看他，"真的特别好看，有好多花，还有一棵特别大的树，树下面能躺下两个人！"
　　艾兰的目光从书页上方瞥了他一眼。凯伦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眼睛里全是期待，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狗。
　　"……热。"艾兰把视线收回去，"不想动。"
　　凯伦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蹲在原地，手指抠着石板缝隙里的青苔，不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艾兰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翻过去。他余光瞟着凯伦，看见那颗汗珠从鼻尖滑下来，滴在石板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凯伦的睫毛垂着，嘴角也撇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向日葵。
　　艾兰心里开始发紧。
　　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趣？明天是不是就不来找我了？
　　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叫的小虫子，瞬间挤满了艾兰的脑子。他表面上还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脊，指节微微发白。
　　"……阿兰。"凯伦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出去玩？"
　　艾兰的手指一僵。
　　他抬起头，正对上凯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大，此刻盛满了委屈，像两颗被雨水泡发的黑葡萄。凯伦不是在看他的书，而是在看他的脸，目光直直地撞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难过。
　　"我没有。"艾兰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去？"凯伦问，声音更轻了，"我每次来找你，你都说不去。你是不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艾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看着凯伦垂下去的脑袋，看着那颗汗珠还挂在下巴上，看着对方抠着青苔的手指——指节粗短，带着干活的薄茧，此刻却用力得发了白。
　　"……我没有不喜欢。"艾兰放下书，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我只是……怕累。"
　　"我背你！"凯伦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重新亮起来，"我可以背你上去，一点都不累！"
　　艾兰愣了一下。他看着凯伦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开心，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拒绝很过分。他只是懒得走几步路，就让这个人难过了那么久。
　　"……不用背。"艾兰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
　　凯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抓住艾兰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跑："快点快点，下午太阳就照不到那边了！"
　　艾兰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腕被握得很紧，凯伦的掌心温热，带着汗湿的潮意。他本来想提醒凯伦"慢点"，但看着对方兴高采烈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想。让他高兴吧。
　　所谓的"好地方"，其实是城邦近郊一片无名的小山坡。
　　从艾兰家出发，确实只隔了两条巷子，但之后要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再走一段缓坡。艾兰走到一半就开始后悔——他的鞋是新的细布靴，母亲昨天才给他换上，踩过林地的落叶时，总是担心会沾上泥土或者被树枝刮到。
　　凯伦察觉到他的速度变慢，回过头："累了？"
　　"没有。"艾兰硬撑。
　　"你累了。"凯伦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我背你。"
　　艾兰看着他的背，宽宽的，厚厚实实，像一块平整的小石板。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趴了上去，手臂环住凯伦的脖子，脸贴在他颈侧。
　　凯伦的脖子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气息，还有皂角混着青草的味道。艾兰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闻到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你重了一点。"凯伦说，脚步却很稳，"最近是不是吃多了？"
　　"……放我下来。"艾兰冷冷地说。
　　"不放。"凯伦笑得肩膀都在抖，"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艾兰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凯伦笑得更开心了，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山坡。
　　山坡上的风景确实很好。
　　一片开阔的草地，草不算深，刚没过脚踝，其间点缀着大簇大簇的野花——白色的雏菊、紫色的马鞭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黄色小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草地尽头是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艾兰从凯伦背上滑下来，站在草地上，风吹得他的头发轻轻扬起。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想叹气。
　　他喜欢这里。
　　不是那种会大声说出来的喜欢，而是嘴角不自觉放松、肩膀不自觉下沉、连呼吸都变轻了的那种喜欢。
　　"好看吧？"凯伦凑过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我发现的。以前没人来过，就我自己。"
　　艾兰"嗯"了一声，蹲下去，指尖碰了碰一朵雏菊的花瓣。花瓣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现在不是你自己了。"艾兰说，声音很轻。
　　凯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他一把摘了三四朵野花，手忙脚乱地往艾兰手里塞："给你！"
　　艾兰看着手里那团乱七八糟的花——茎被拽得长短不一，花瓣掉了两片，还有一朵的根部沾着泥。他皱了皱眉："……好丑。"
　　"哪里丑了？"凯伦委屈。
　　"摘都不会摘。"艾兰说，但还是把花接了过来，用指腹把花瓣上的泥点轻轻蹭掉，"要这样，从茎的底部折，不要拽，不然根部的汁液会流出来，黏糊糊的。"
　　凯伦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的手指。艾兰的手指很细，很白，动作又快又轻，几下就把那几朵花整理得像模像样，还顺手编成了一个小小的花环。
　　"哇。"凯伦惊叹。
　　"没什么难的。"艾兰把花环递给他。
　　凯伦接过花环，却没有戴在自己头上，而是踮起脚，轻轻套在了艾兰的脑袋上。野花编制的花环衬着艾兰浅金色的头发，意外的合适。
　　"好看。"凯伦说，眼睛亮晶晶的。
　　艾兰抬手想去摘，但看到凯伦那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手指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花瓣，没摘下来。
　　"……傻。"他低声说。
　　两人在老橡树下坐下。树荫很浓，风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带着凉爽的气息。
　　凯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和上次那块一样，糖纸皱巴巴的。他剥开糖纸，把糖分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艾兰。
　　"吃。"
　　艾兰看着那半块糖，又看看凯伦手里较小的那半。他没有接："你为什么总是把大的给我？"
　　"因为你瘦。"凯伦理所当然地说，"要多吃。"
　　"我不瘦。"
　　"你瘦。"凯伦坚持，把糖往他嘴边送了送，"张口。"
　　艾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张开嘴，让凯伦把糖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蜂蜜混着麦芽的味道，比上次那块好吃一些。
　　"甜吗？"凯伦问。
　　"……还行。"艾兰说，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凯伦盯着他看，看得目不转睛。艾兰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看什么？"
　　"你好看。"凯伦说。
　　艾兰的耳朵瞬间红了。他抓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朝凯伦扔过去："闭嘴。"
　　凯伦笑着躲开，顺势躺倒在草地上，四肢摊开，像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大狗。他指着树冠的缝隙："阿兰，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艾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蓝天上飘着一朵蓬松的云，边缘被风吹得散开，确实有点像只竖着耳朵的兔子。
　　"不像。"艾兰说。
　　"哪里不像？"
　　"兔子没有这么胖的尾巴。"
　　"那就是胖兔子。"凯伦乐呵呵地说。
　　艾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也躺了下来，和凯伦并肩躺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草叶从身下冒出来，痒痒地戳着后颈，但艾兰没有挪开。他看着天上的云，听着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感觉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晒透的糖，慢慢化在了阳光里。
　　这是他在家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家里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整整齐齐：晨读、早餐、上课、练字、晚餐、睡前阅读。像一本被编好页码的书，翻到哪一页，就要读出哪一行字。
　　但在这里，在这个乱糟糟的草地上，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看云，吃糖，听身边的人傻笑。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