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专属壁垒》芒果胡

2、伙伴 清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棂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格格的光斑。凯伦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摸枕头底下的小木盒。盒子还在，两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一块白，一块蓝。

　　他爬起来，套上粗布短褂，趿着木鞋跑出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慌慌张张的，喊了一声："早饭还没吃呢！"

　　"马上回来！"凯伦头也不回。

　　他跑到艾兰家门口，又刹住脚步。台阶上空荡荡的，那把丑丑的小伞还斜靠在墙根，布面被晨露打湿了一小块。凯伦蹲下来，伸手把伞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

　　门吱呀一声开了。

　　艾兰站在门口，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浅灰色短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抱着一本书，看见凯伦，脚步顿了一下，惊讶凯伦怎么这么早就在门口了·。

　　"阿兰，早。"凯伦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早上好"艾兰回。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级台阶。凯伦比艾兰高半个头，站在下面也得微微仰头看他。艾兰抱着书的手指紧了紧，书脊抵在胸口，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今天帮你搬东西吧？"凯伦说，"听你父亲说你家还有很多箱子没拆。"

　　艾兰犹豫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屋里比凯伦家整洁得多。木箱沿着墙根码成一排，上面用炭笔标着序号。艾兰的父亲已经去典籍馆了，母亲在里屋整理文书，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凯伦走到一个箱子前，伸手去搬。箱子不重，但他没掌握好角度，箱盖滑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是几本薄册子，边角有些卷了。

　　"等等。"艾兰连忙走过来，把箱盖扶正，重新扣好，"这个……要按顺序拆。"

　　"哦。"凯伦收回手，站在一旁。

　　艾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布，擦了擦箱盖边缘的灰尘，然后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和其他箱子重新排成一条直线。他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一丝不苟，连箱子的把手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凯伦蹲在旁边看，不觉得无聊。艾兰认真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对齐角度，嘴唇抿成一条线，浅金色的眼睛盯着箱子，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情。

　　"好了。"艾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有哪个要搬？"凯伦问。

　　艾兰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更小的木箱："那个……是书。"

　　凯伦走过去，这次他学乖了，先问："直接搬？"

　　"嗯。要小心，不要倾斜超过……"艾兰顿了顿，有些苦恼该怎么向凯伦解释角度，"就是平着搬。"

　　凯伦平平稳稳地把箱子抱起来，走到艾兰指定的位置放下。艾兰打开箱盖，里面全是书，大小不一，但每本都包着牛皮纸封皮，书角用布垫着，防止磨损。

　　"好多书。"凯伦说。

　　"父亲的。"艾兰蹲下来，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按大小重新排列，"有些是魔力基础理论，有些是大陆历史。等启蒙学院开学，都要学的。"

　　凯伦挠挠头："我不认字。"

　　艾兰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凯伦，目光里没什么轻视，只是有点意外。

　　"真的？"艾兰问。艾兰心中有点奇怪，凯伦不识字那怎么还每天兴冲冲的和他一起看书，不识字怎么看？

　　"真的。"凯伦有点不好意思，"我就认识'凯伦'两个字，还是母亲教我的。"

　　艾兰低下头，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最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简单的字。他拉着凯伦走到门口的老位置上，把书摊在膝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小块位置。

　　"坐。"艾兰说。

　　凯伦挨着他坐下。台阶是青石板的，有点凉，但晒过太阳的地方暖烘烘的。艾兰把书放在两人中间，手指点着第一个字，声音轻轻的：

　　"这……个……字……念'初'。"

　　"初。"凯伦跟着念，发音有点笨拙。

　　"初识的初。"艾兰说，"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意思。"

　　凯伦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笔画在他眼里像是一团纠缠的线。但他还是努力记住了那个形状。

　　"初。"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准了一些。

　　艾兰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翻到下一页，继续教。阳光慢慢爬过台阶，照在两人的脚背上。凯伦学得很慢，但他不着急，艾兰也不着急。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时间就过去了大半。

　　"凯伦！"母亲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来，"回来吃早饭！"

　　凯伦应了一声，站起来。艾兰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

　　"明天……"凯伦犹豫了一下，"你还能继续教我识字吗？"

　　艾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脊，半晌，点了一下头。

　　凯伦笑了，跑回家去。

　　早饭是燕麦粥和煎蛋。凯伦吃得很快，母亲给他添了一勺粥，问："艾兰那孩子怎么样？"

　　"他认识好多字。"凯伦嘴里塞着食物，含混地说，"他教我认字了。"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那你要好好学，别给人家添乱。"

　　"我没有。"凯伦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帮他搬箱子了，搬得很平，没有倾斜。"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两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凯伦往艾兰家跑的次数更勤了。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艾兰家的台阶成了两人的固定位置——艾兰坐在上面看书，凯伦坐在旁边，有时候跟着认几个字，有时候只是坐着，守着艾兰。

　　艾兰的书总是摆得整整齐齐。膝头一本，旁边一本，从不叠在一起。凯伦注意到，艾兰翻页的时候，只是用指腹轻轻捻起一角，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弄皱了纸。

　　这天临近傍晚，凯伦从泥地里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皱巴巴，边缘还沾着一点口袋里的线头。

　　"给你。"他直接把糖递到艾兰面前，手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

　　艾兰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凯伦脏兮兮的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凯伦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裤腿比手还脏。他又递了递："甜的，母亲给我的。"

　　艾兰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又看看凯伦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吗？"凯伦凑过来问，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艾兰的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了点头。浅金色的眼睛弯了一瞬。

　　凯伦高兴坏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艾兰笑，真好看。

　　八月末的某个下午，下了一场急雨。

　　凯伦正在艾兰家院子里帮忙搬花盆——艾兰母亲养的花草，怕淋坏了。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花盆挪到屋檐下，凯伦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半。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太阳重新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艾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积水的小水洼，眉头微微皱着。他的鞋面溅了几滴泥水，虽然不多，他抿着嘴，有点委屈。

　　但一转头看到凯伦湿漉漉的样子像只落水小狗，不由轻笑出声。

　　但随即想到妈妈说过淋完雨容易感冒，连忙小跑回房间，拿出自己的擦脸巾，让凯伦蹲下来给他擦干脸和头发。

　　凯伦在旁边早就偷瞄到艾兰一系列的小动作，也乖乖蹲下来让艾兰擦干。

　　心里想着阿兰果然最关心我了，上次他偷跑出去玩淋雨回家，妈妈直接拿一块一大块粗布把包起来，脸都被搓红了，还揪他耳朵。

　　不像阿兰这么温柔，毛巾还香香的。

　　心里想着看到艾兰头发上挂着几滴小水珠，连忙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手帕给艾兰擦干。

　　艾兰感受头顶的触感，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凯伦，轻省道："谢谢。"

　　这一幕正好被撑着伞赶回家的艾兰母亲看到。

　　那天晚上，艾兰的母亲对父亲说："隔壁那孩子，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心很细。"

　　艾兰的父亲翻了一页书，淡淡地"嗯"了一声："凯伦家风气正，孩子教得好。"

　　艾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凯伦帮他擦头发的样子，想起那颗黏糊糊的糖，想起台阶上两人挤在一起认字的午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艾兰主动打开了院门。他抱着书坐在台阶上，膝头空出了一小块位置。

　　凯伦跑过来的时候，看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高高兴兴地坐了过去。肩膀挨着肩膀，石板的凉意从腿下渗上来，但挨着的地方暖烘烘的。

　　"今天学什么字？"凯伦问。

　　艾兰翻开书，手指点在一个字上："……'伴'。陪伴的伴。"

　　"伴。"凯伦跟着念。

　　"就是……"艾兰顿了顿，耳尖红了，"一直在一起的意思。"

　　“那我们两个是伴儿吗？”凯伦激动地问道，仿佛在为找到比朋友更亲密的形容词而开心。

　　“算是吧.......”伙伴也能叫伴吧，艾兰想通了点了点头。

　　凯伦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努力记住它的形状。他忽然觉得，这个字比之前学过的所有字都好看多了。

　　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近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台阶上，一个教，一个学，阳光慢慢爬过他们的脚背，把影子拉得很长。

　　夏末的尾巴上，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不声不响，却坚定不移。

作者有话说

真的有人在看咩，喜欢可以请求小小支持一下吗，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