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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邻居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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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阳光把城邦近郊的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晒暖后的干燥气息。凯伦蹲在自家院子里,帮父亲把新锯好的木料一根根码齐。他今年六岁,身量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些,干起活来有模有样,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凯伦。"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沾着面粉,声音温和,"隔壁搬来新邻居了,你把这篮面包送过去。刚出炉的,趁热。"
凯伦"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接过藤篮,里面躺着两条燕麦面包,热气腾腾,麦香混着一丝黄油的甜味往外冒。
隔壁院子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几个工人正往屋里搬箱笼。木箱碰撞的声响里,凯伦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新家门口的台阶上。
那孩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细布短袍,洗得发白,却连一道褶皱都没有。怀里抱着几本书,书脊朝外,高低排得整整齐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连书脊对齐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他低着头,浅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正盯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板,像是在研究什么。
凯伦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孩子。不是指衣服——近郊的孩子大多也穿得整洁——而是那种从头到脚都透着"规整"的气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鞋面上连泥点都没有。
"你好。"凯伦说。
那孩子抬起头。一双浅金色的眼睛,颜色很淡,在日光下像两块透明的琥珀。他看了凯伦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皮,往门后缩了半步。
"艾兰。"屋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别挡着门,让父亲搬箱子。"
叫艾兰的孩子没动,只是又看了凯伦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藤篮上停留了一瞬。
凯伦把篮子往前递了递:"我母亲烤的面包。"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身形清瘦,气质斯文。他接过藤篮,微微颔首:"谢谢。我们是新搬来的——这孩子叫艾兰。以后就是邻居了。"
"我叫凯伦。"
艾兰的父亲低头对门后的孩子说:"艾兰,说谢谢。"
艾兰抿着嘴,声音很轻:"……谢谢。"
凯伦摆摆手,转身跑了。他跑到院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艾兰还站在台阶上,抱着那摞书,浅金色的眼睛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被父亲轻轻推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凯伦家的晚饭比往常晚了些。母亲一边缝补衣裳一边说:"艾兰家的父母在城邦典籍馆做事,是有学问的人。那孩子看着比你还小些,却已经认字了。凯伦,以后你可以找他玩,别总是一个人满院子跑。"
凯伦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眼前总是浮现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天,凯伦总找借口路过艾兰家门口。
有时是帮父亲送多余的木柴,有时是帮母亲送一罐腌菜,有时干脆只是去井边打水,特意绕远路从艾兰家门前经过。艾兰家的院子很快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摆了几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擦得发亮,连篱笆上的藤蔓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艾兰常常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本书摊开放在膝头,旁边还摞着两本,按大小顺序排好。他看得入神,眼睛垂着,睫毛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偶尔翻过一页纸。
凯伦看不懂那些书。他启蒙学院的课程还没开始,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但他喜欢看艾兰看书的样子。阳光落在艾兰的侧脸上,把他浅色的睫毛熨得模糊。
凯伦不敢打扰他,就坐在自家院子的矮墙上,隔着一道低矮的篱笆,安静地看。偶尔有风吹过,艾兰膝头的书页轻轻翻动。
艾兰知道他在。有几次,艾兰翻页的手指顿了顿,浅金色的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耳尖微微泛红。凯伦就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齿。
一天午后,太阳格外烈,连石板路都蒸腾着热气。艾兰没出来,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本书还摊在窗台上。
凯伦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台阶,又低头看看地上散落的一些木条,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把歪歪扭扭的小伞——几根细木棍撑着一块旧布,缝得针脚粗大,但勉强能遮住一个人。
他走到艾兰窗下,把伞往窗台上一靠,没说话。
艾兰从书里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慢慢亮了一下。他盯着那把丑丑的小伞,又看了看凯伦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凯伦见艾兰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有点不好意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谢谢你。"艾兰说,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凯伦挠挠头:"明天……可以出来了,父亲说明天不会那么热,我还可以给你扇扇子。"
艾兰低下头,耳尖那点红晕一直没有褪下去。
第二天,凯伦又坐在矮墙上。艾兰从屋里出来,走到凯伦面前,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放在凯伦手里。白色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片小小的叶子,针脚细密整齐。
从那天起,台阶上多了凯伦的身影。两个人挤在那把丑丑的小伞下,伞不大,肩膀挨着肩膀。凯伦手里握着一把小蒲扇,时不时扇两下,风带着凉意掠过艾兰的书页。
艾兰低头认真看着书,偶尔偷瞥凯伦几眼,总能看到他亮亮的眼睛。
凯伦把手帕回去拿给母亲看。母亲正在揉面,擦干净手上的面粉手接过帕子,笑着说:"艾兰那孩子真有心。你可别弄丢了,知道吗?"
凯伦点点头,把帕子叠好,晚上就收进了自己放宝贝的小木盒里。盒子里还有几颗漂亮的石子、一片压平的枫叶、半截断掉的铅笔头。那块手帕被放在最上面。
那块手帕成了凯伦的宝贝。他每天白天出门都把它带在身上,虽然也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他一个整天在泥地里打滚的男孩,实在没什么机会用这么干净的手帕。但他还是带着,干活的时候揣在兜里,时不时摸一下确认还在,晚上再存回他的宝贝小木盒里。
这天的午后。
近郊的街区孩子们常在空地上踢球,一个沾满沙石的破旧皮球在石板路上蹦跳,发出沉闷的声响。凯伦和艾兰挤坐在台阶上,那把丑丑的小伞斜斜地撑在一旁。艾兰膝头摊开一本书,旁边还摆着一本笔记,看得入神。凯伦本来在帮他扇扇子,忽然听到外面的喧闹,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皮球正偏离了轨道,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凯伦想也没想,侧身挡在艾兰前面。皮球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又弹开,落在石板路上滚了几圈,发出空荡荡的声响。
凯伦皱了皱眉。手背被皮球上的小石砾擦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指关节处还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线。
艾兰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凯伦,又看看凯伦泛红的手背,嘴唇轻轻抖了一下,笔记从膝头滑下去,他都没顾上捡。
"……你疼不疼?"艾兰问。
凯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看看艾兰煞白的小脸,摇了摇头:"一点都不疼。"
艾兰没说话。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和给凯伦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浅蓝的。他抓起凯伦的手,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地把帕子按在凯伦泛红的手背上。
凯伦愣住了。艾兰的手指很凉,很软。
"破了。"艾兰说,声音闷闷的,眼眶有点发红,"皮破了。"
凯伦低头一看,手背上确实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珠。他其实没觉得多疼,但艾兰按着他的手,睫毛垂着,像是快要哭了。
"真不疼。"凯伦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我以前劈柴也受过伤,比这严重多了。"
艾兰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里水光盈盈。他盯着凯伦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块浅蓝色的手帕系在凯伦手腕上,打了一个很丑的结,线头还留了一小截在外面。
"谢谢。"艾兰又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凯伦看着手腕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手帕,忽然笑了。他笑得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露出还没长齐的牙齿:"不客气。我以后可以叫你阿兰吗"
"……嗯。"
"那我以后除了看书还能找你玩吗?"
艾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凯伦看见了。
凯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跑回家,举着手腕给母亲看:"艾兰给我的!"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回头看到凯伦手上一些细小的擦伤痕迹有点无奈,这皮猴子。
但看着儿子傻乎乎的笑容,又看看那块系得乱七八糟的手帕,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那以后要好好保护人家,知道吗?艾兰那孩子看着安静,心思细,你别总是莽莽撞撞的。"
"嗯!"凯伦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凯伦把两块手帕并排放进小木盒里。白色的那块还崭新,带着皂角香;浅蓝色的那块沾了一点他的血渍,边角绣的叶子和白色那块正好一对。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盒子盖好,塞到了枕头底下。
窗外,夏末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远处传来几声虫鸣。隔壁艾兰家的灯火还亮着,窗上映出一个瘦小的剪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凯伦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有个浅金色眼睛的孩子,坐在阳光下的台阶上,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凯伦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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