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隅》蘑菇故

2、温柔假象

　　第二章温柔假象，暗流偏执

　　沈家的别墅很大，上下两层，附带阁楼和庭院，房间数不胜数。

　　刘岚满心都是对亲生女儿的愧疚和偏爱，特意将二楼采光最好、视野最优、格局最大的次卧收拾出来，给林婉清居住。

　　房间装修是全新的温柔素雅风格，柔软的地毯、遮光的纱帘、干净的书桌、柔软的大床，所有生活用品都是全新购置、精心挑选，无一不精致用心。

　　比起我住了十几年、早已习惯的主卧，这间客房，温柔得更像公主房。

　　晚饭时分，夕阳彻底沉落，晚风带着夜晚的清凉，吹散了白日所有的燥热。

　　宽大的欧式餐桌上，摆满了满满一桌精致菜肴。糖醋排骨、水晶藕片、清蒸鲈鱼、奶香蛋挞，清一色都是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口味。

　　十七年，沈家的餐桌永远迁就我的口味，无人更改。

　　只是从今往后，这桌独属于我的偏爱，多了一个共享的人。

　　一家人落座，气氛安静又微妙。

　　沈于舟坐在主位，脸色依旧阴沉冷淡，全程沉默寡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戾气和算计，偶尔抬眼扫过我们两个女儿，目光冰冷淡漠，没有半分亲情温度。

　　我依旧看不懂他眼底的阴翳，只当他向来性情冷漠、不善温情。

　　刘岚坐在侧边，身体孱弱，脸色苍白，全程目光几乎全部落在林婉清身上，眼神温柔、心疼、愧疚，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的温柔和美好，全部补偿给她亏欠半生的女儿。

　　她不停给林婉清夹菜，动作轻柔，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疼爱：“婉清，多吃点，这些都是家常菜，你以前肯定很少吃到。在外面受苦了，回家了，以后好好补回来，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林婉清端端正正坐着，坐姿优雅斯文，吃饭细嚼慢咽，姿态温顺得体，半点没有贫苦出身的局促拘谨。

　　她每一次接过饭菜，都会轻声道谢，眉眼温顺，懂事得让人心疼：“谢谢妈妈，我不苦的。”

　　越是懂事，刘岚越是愧疚。

　　眼底的红意久久不散，对她的偏爱，明目张胆、毫无掩饰。

　　我坐在餐桌另一侧，默默拿着筷子，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筷。

　　心底酸酸涩涩的，不是嫉妒，不是怨恨，只是久违的落寞。

　　我清楚地知道，刘岚没有错。

　　她亏欠了林婉清十七年的母爱，亏欠了她十七年的陪伴和呵护，她倾尽所有偏爱她，是理所应当。

　　可我控制不住心底的空落。

　　本就缺爱的我，早已习惯了本就稀薄的母爱，如今连这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也彻底倾斜向了别人。

　　我傲娇的性子，不允许我闹脾气，不允许我示弱，更不允许我流露出半分委屈。

　　我只能端着冷淡疏离的模样，装作毫不在意，装作我行我素、从不缺爱。

　　一旁的沈佳旺察觉到我的低落，不动声色地将桌上我最爱的菜品往我面前挪了挪，默默给我夹满一碗爱吃的菜，全程没有看林婉清一眼，所有的温柔和偏爱，依旧独属于我。

　　“好好吃饭，别发呆。”他压低声音，只对着我轻声叮嘱，语气宠溺，“没人敢冷落你。”

　　我抬眸看他，心底一暖，轻轻点了点头，闷闷地低头吃饭。

　　餐桌的氛围愈发微妙。

　　刘岚满眼林婉清，沈于舟冷漠旁观、暗藏算计，沈佳旺独宠我一人。

　　而我和林婉清，隔着一张宽大的餐桌，遥遥相对。

　　我低头吃饭的间隙，总能隐隐感觉到一道温柔又专注的视线，牢牢落在我的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那道目光很轻、很柔，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安静、执着、专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我几次抬头对视，都能撞上她温柔含笑的眼眸。

　　她每次都会温柔地看着我，浅浅一笑，眉眼温顺无害，随即礼貌地收回目光，安静吃饭，乖巧懂事。

　　每一次对视，都让我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悄悄加深。

　　这个温柔干净的姐姐，像晚风、像月光、像一切温柔美好的事物，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心生偏爱。

　　晚饭过半，刘岚看着全程沉默冷淡、默默吃饭的我，似乎终于想起家里还有一个被冷落的养女，连忙笑着打圆场：“念安也多吃点，你们姐妹两个，以后好好相处，互相照顾，都是妈妈的好孩子。”

　　话是公平的，可眼底的偏爱，早已泾渭分明。

　　我乖巧点头：“嗯，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夹着一块色泽鲜亮、肥瘦均匀的糖醋排骨，轻轻落在了我的碗里。

　　我骤然抬眸。

　　林婉清看着我，眉眼弯弯，温柔浅笑，眼底盛满柔软的笑意，声音轻轻软软，格外动听：“妹妹最喜欢的排骨，多吃点，长身体。”

　　她的动作自然又温柔，眼神真诚又纯粹，没有丝毫客套和疏离，是真心实意在迁就我、照顾我。

　　我心口轻轻一颤，酸涩落寞的情绪瞬间消散大半。

　　所有人都在偏爱归来的真千金，唯独她，反过来偏爱我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我看着碗里那块温热的排骨，耳尖微微发烫，傲娇的脾气彻底软了下来，小声道：“谢谢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喊她姐姐。

　　林婉清的眼眸瞬间亮了一瞬，像是暗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光，温柔的笑意更深，眼底翻涌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愉悦。

　　“不用谢。”她轻轻看着我，目光温柔缱绻，“以后姐姐都给你夹。”

　　全程沉默的沈于舟，此刻淡淡抬眼，扫了我们姐妹一眼，语气淡漠：“你们姐妹和睦就好。”

　　语气平淡，毫无温情，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关紧要的审视。

　　我彼时尚且懵懂，看不懂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鸷和算计。

　　他从来不在乎姐妹和睦，不在乎母女温情，不在乎这个家是否温暖。

　　他只在乎，这两个女儿的存在，会不会阻碍他的前路，会不会影响他隐秘的私情和算计。

　　晚饭结束后，佣人收拾餐桌，刘岚身体不适，早早回房休息，临走前还反复叮嘱林婉清好好休息，温柔细致到极致。

　　沈于舟接了一通工作电话，脸色愈发阴沉，驱车出门，依旧是深夜不归。

　　偌大的别墅，再次变得安静空旷。

　　沈佳旺叮嘱我早点休息，不用多想，随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温习功课。

　　庭院的晚风徐徐吹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湿气，吹散了室内的温热。

　　我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摇曳的绿植，心底依旧空空软软的，藏着初见林婉清的悸动，还有一丝陌生的安稳。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轻柔缓慢，不带半点声响。

　　熟悉的清冷草木香靠近我，温柔的气息将我轻轻包裹。

　　“念安。”

　　林婉清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温柔软糯，近在耳畔。

　　我回头，撞进她盛满夜色温柔的眼眸里。

　　客厅只开了暖黄色的落地小灯，光线昏暗柔和，落在她清透的眉眼上，柔和了她所有的轮廓。

　　她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形清瘦单薄，眉眼温顺，安静地看着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还不休息？”她轻声问，语气满是温柔的关切。

　　我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依旧带着一丝傲娇的别扭，轻声道：“睡不着。”

　　“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吗？”她很通透，一眼看穿了我心底所有的小心思，却没有半分调侃，只有温柔的包容。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是不习惯她的到来，我只是不习惯自己仅剩的温暖被瓜分，不习惯本就稀薄的偏爱彻底消失。

　　林婉清轻轻上前一步，和我并肩站在落地窗前，和我一起看着窗外静谧的庭院夜景。

　　晚风轻轻吹动她的发丝，几缕黑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温柔又动人。

　　她没有再追问我的心事，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氛围温柔又静谧，没有半分尴尬疏离。

　　安静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极淡、几乎听不见的隐忍和认真：“念安，我回来，不是要抢走你的一切的。”

　　我心口猛地一动，骤然转头看她。

　　她也转头看向我，四目相对，眼眸漆黑干净，温柔得无比真诚。

　　“沈家的一切，你拥有了十七年，是你应得的。”她一字一句，轻声缓缓道来，语气温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郑重，“我十七年都熬过来了，我不贪图富贵，不争夺偏爱，我只是回家而已。”

　　“我不会和你抢爸爸妈妈，不会和你抢沈家的一切，不会抢走你的所有。”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对你，好好疼你。”

　　夜色温柔，晚风缱绻。

　　她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得恰到好处，精准地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我从小缺爱，一辈子都在渴望被人坚定选择、被人温柔偏爱。

　　爸爸妈妈的爱是愧疚补偿，哥哥的爱是血脉之外的相依。

　　而眼前这个刚和我相遇的姐姐，明明受尽半生苦难，明明本该怨恨我的窃取，却温柔地告诉我，她只想好好疼我。

　　青涩的心动在心底悄悄发酵，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傲娇的外壳，在她极致的温柔里，一点点瓦解消融。

　　我看着她温柔的眉眼，轻声嘟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和青涩：“我……我其实没有怕你抢。”

　　“我知道。”林婉清轻轻笑了，笑声清甜温柔，格外治愈，“我知道念安很善良，很纯粹，只是没有安全感，对不对？”

　　她太通透了。

　　一眼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看穿了我傲娇外壳之下，极度缺爱、极度自卑、极度渴望温暖的本质。

　　我被她说中心事，耳尖彻底红透，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看着我羞涩别扭的模样，林婉清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

　　只是在我看不见的角度，她温柔含笑的眼眸深处，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一片漆黑深沉、近乎疯狂的偏执和占有。

　　没有人知道，她在泥泞黑暗里孤身挣扎的十七年，见过世间所有的冷漠、刻薄、背叛和恶意。

　　她早就练就了一身隐忍腹黑的本事，早就看透了人心险恶，早就学会了伪装温柔、左右逢源。

　　她看似温顺无害，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骨子里藏着疯批极端的本性。

　　这辈子，她从未奢求过亲情、富贵、安稳。

　　唯独在这个盛夏傍晚，遇见了满眼鲜活、干净纯粹、傲娇又纯粹的沈念安。

　　遇见我的那一眼惊鸿，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执念。

　　她不抢家产，不争偏爱，不恋富贵。

　　她唯一要抢、唯一要占、唯一要牢牢锁在身边的，只有我。

　　沈家家产名利皆是虚妄，唯独沈念安，是她此生势在必得、绝不放手的唯一。

　　她温柔包容我的所有小性子，迁就我的所有傲娇，安抚我的所有不安，不是善良大度，是步步为营的靠近，是精心谋划的俘获。

　　她要一点点走进我的生活，走进我的心底，填满我所有的空缺和孤寂，成为我唯一的偏爱、唯一的依赖、唯一的救赎。

　　直到我彻底离不开她，直到我的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昏暗的灯光下，她收敛眼底所有的幽暗偏执，重新覆上温柔无害的笑意，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拂开我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微凉，触碰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别怕，念安。”她轻声呢喃，语气温柔缱绻，暗藏偏执，“以后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没有人会冷落你，没有人会抛弃你，我永远偏向你。”

　　十七岁的我，心思澄澈简单，读不懂温柔之下的深渊，看不透温顺皮囊之下的疯批执念。

　　我只听见了温柔的安抚，只感受到了久违的偏爱和温暖。

　　心底空荡荡的角落，第一次被人彻底填满。

　　我抬头看她，眼底带着青涩懵懂的笑意，轻轻点头：“嗯。”

　　那一晚，我们并肩站在落地窗前，吹了很久的晚风。

　　她听我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我常年一个人在家的孤寂，说着我看似张扬、实则孤单的心事。

　　我毫无防备、坦荡直白，将我所有的脆弱、缺爱、别扭，全部摊开在她眼前。

　　林婉清安静地听着，全程温柔注视，不曾打断半分，目光牢牢黏在我的身上，专注得过分。

　　我从未被人如此认真、专注、全心全意地注视过。

　　爸爸妈妈的目光永远带着功利和愧疚，哥哥的目光是宠溺的偏爱，唯独林婉清的目光，干净、纯粹、滚烫，只为我一人存在。

　　夜深之后，晚风渐凉。

　　“很晚了，上楼休息吧。”林婉清轻声提醒我。

　　我点点头，和她并肩走上旋转楼梯。

　　二楼走廊灯光柔和，长长的走廊安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人轻轻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又静谧。

　　我的房间在走廊最里侧，她的房间在我隔壁，一步之遥，近在咫尺。

　　走到我房门口，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认真开口，青涩又真诚：“姐姐，欢迎回家。”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接纳。

　　接纳这个闯入我人生的真千金，接纳这场阴差阳错的相遇，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羁绊。

　　林婉清站在灯光下，眉眼温柔似水，看着我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微微俯身，视线和我平齐，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轻声道：“能遇见念安，才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夜色温柔，心事隐晦。

　　彼时的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这场盛夏温柔的相遇，是她黑暗人生的唯一救赎。

　　我不知道这份温柔体贴的陪伴，是她极致偏执的步步布网。

　　我不知道我这场懵懂的怦然心动，从初见惊鸿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被她牢牢锁定，此生难逃。

　　她道了晚安，转身走进隔壁房间。

　　我看着她清瘦温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空荡的卧室。

　　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初见的惊鸿一瞥，回放着她温柔的眉眼、温柔的声音、温柔的偏爱。

　　心跳轻轻浅浅，带着少年人最干净、最青涩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这个夏天因为林婉清的到来，终于不再沉闷空洞。

　　我的十七岁，因为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从此有了温柔的执念，有了难忘的盛夏，有了再也忘不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