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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别来无恙 ...

  •   西市的人群还在流动,卖胡饼的吆喝声、骆驼的铃铛声、绸缎铺里抖开一匹料子的哗啦声,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窦凝筝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崔澹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灰青袍子,软脚幞头,腰间没有别任何东西。他这身打扮,走在西市的人堆里,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窦凝筝知道,他站在那里的每一息,周围的空气都在悄悄改变。卖糖人的摊主不再吆喝了,斜对面茶棚里两个闲聊的书生住了嘴,连那个牵着骆驼的胡人都下意识地把缰绳往旁边带了带。
      这些人未必认得崔澹。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一种深水底下的压强,看不见,却让人喘不上气。
      “窦姑娘。”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和刚才一样,像雪落在茶汤里,不烫不凉,“别来无恙。”
      窦凝筝没有动。
      她站在银器铺子的门槛外,手里还攥着那支刚买的素银长簪。簪尾的尖头抵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硌,像一枚很小的、没有发出去的信号。
      “崔相。”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能听见,“您认错人了。”
      崔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轻轻一提。可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回到原位的东西。
      “我有没有认错,”他说,“你心里清楚。”
      窦凝筝的指尖收紧了。
      她应该走的。她应该低下头,从他身边绕过去,像西市里任何一个被权贵拦了路的普通女子那样,怯怯地行个礼,然后快步走开。这才是对的。这才是一个才入长安两天的乐伎该做的事。
      可她的腿没有动。
      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西市这么大,他偏偏出现在她买簪子的铺子对街。这不是巧。他在等她。可她来西市这件事,只有绿翘知道。绿翘不会出卖她。那是谁?
      或者,他根本没等。他只是在长安的每一个角落都放了眼睛,而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看见。
      “崔相若是来听曲的,”窦凝筝说,“平康坊往东,闻弦馆的门朝南。”
      “我不是来听曲的。”
      崔澹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三步变成两步。窦凝筝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墨,又像是冬天的柏树。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梁公公送来的那块门牌,”崔澹看着她,“背面刻的字,你看了没有?”
      窦凝筝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酉时,延喜门外。她当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发现别的。可崔澹既然这么问,说明那块木牌上一定有她没有看到的东西。
      “门牌上还有什么?”
      “你用光从侧面照,”崔澹说,“背面会显出一个字。”
      “什么字?”
      “诛。”
      窦凝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诛。梁公公送来的入宫门牌,背面藏着一个“诛”字。这意味着什么?是梁公公在试探她?还是有人借梁公公的手,给她设了一个局?
      “谁做的?”
      “不知道。”崔澹说,“但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才到长安两天,还没有人替你铺这样的路。”
      他这话说得很平,可窦凝筝听出来了。他在告诉她:有人在她入长安之前,就已经替她安排好了这条路。她以为自己是来杀人的,可她走进的,可能是别人替她设好的一个杀局。
      “崔相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崔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一枝杏花。
      和那天在朱雀大街上,从青布小轿里飞出来的一样。杏色的花瓣,南梁的颜色。花枝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窦凝筝没有接。
      “上一枝,你捡了。”崔澹说,“这一枝,你不接?”
      “上一枝我没得选。这一枝,我有。”
      崔澹看着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水面下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一直在动,却不肯浮上来。
      他没有收回手。那枝杏花就那样悬在他们之间,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
      “窦姑娘。”他说,“你入长安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崔澹是什么人?”
      “大唐首辅,元和第一权臣。”
      “就这些?”
      窦凝筝不答。
      “没有人告诉你,”崔澹说,“我曾经也是南梁人。”
      空气静了一瞬。
      西市的人声、驼铃、马蹄,全都还在。可窦凝筝觉得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砸了过来。
      “你说什么?”
      “我七岁之前,住在南梁建业。”崔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被人带到长安,改了籍贯,换了名字。考科举,入朝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停了一下。
      “和你的路,很像。”
      窦凝筝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转。七岁。建业。被带到长安。改了名字。这条路,和她的路,一模一样。可他是崔澹。大唐的首辅。把南梁逼到绝路的人。
      “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崔澹把那枝杏花轻轻放在她手中的素银长簪旁边。花枝碰到银簪,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回去,用光把那块门牌照一照。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进宫。”
      他退后一步。
      两步。三步。
      “窦姑娘。”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灰青袍角在风里轻轻翻了一下,“长安的雪,和建业的不一样。你早晚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灰青袍子融进西市的人流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像一滴墨掉进了一盆清水,散开,消失,连痕迹都没有。
      窦凝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枝杏花。杏色的花瓣上沾着一点雪水,凉意从指尖一直渗到手腕。
      她低下头,看着那枝花。花枝上的刻痕,和上一枝一样,是两个字。
      上次是“归”。
      这次是“沈”。
      窦凝筝的手指抖了一下。杏花差点从她手里掉下去。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把花枝攥在掌心,攥得很紧。
      沈。
      沈这个字,在暗桩名单上出现过。沈九迟。沈九娘。还有她自己——她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她到底姓什么。暗营给她的身份是窦氏孤女,可窦这个姓,也只是一个身份,不是她的来处。
      她从来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可现在,崔澹给了她一个字。
      沈。
      她站在西市的人流里,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卖胡饼的、牵骆驼的、抱着孩子赶路的。没有一个人看她。可她却觉得,有无数道目光,从看不见的地方,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来自暗营、来自南梁、来自长安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织成了一张网,她从一开始就在网里。
      她收好杏花,快步离开西市。
      回到闻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绿翘在院门口等她,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姑娘,殷姨在正堂等你。说是宫里来的人问话了。”
      “问什么?”
      “不知道。殷姨让我在门口等你,让你回来就去。”
      窦凝筝把灰斗篷解下来,递给绿翘。她走进正堂时,殷月楼正坐在炭盆旁,手里捏着一封信。
      “回来了?”殷月楼抬头看她,“你去西市,买了什么?”
      “一支簪子。”
      “就这些?”
      “就这些。”
      殷月楼看了她一眼,把那封信递过来。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里面只有一张小笺,上面写着一行字:明日酉时,延喜门,准时到。不要带无关的人。
      “梁公公的人送来的。”殷月楼说,“他们问我,你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
      “你怎么说?”
      “我说你才来两天,连坊门都没出过。”
      窦凝筝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殷月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今晚有个客人,点名要听你的箜篌。”
      “谁?”
      “没说姓名。只留了一个字条。”殷月楼把字条递过来。
      窦凝筝接过字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听雪。
      她认得这两个字。那是闻弦馆后堂一处小阁的名字。平时不对外待客,只有馆主最信得过的人才能去。
      “什么人?”
      “不知道。”殷月楼摇头,“但是来的人穿灰衣,没带随从,只留了这个。你若是去,就过去。若是不去,我替你回了他。”
      窦凝筝看着那两个字。听雪。阁名而已,可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写这两个字的人,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在这里。他也知道她会去。
      “我去。”
      殷月楼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窦凝筝,你知不知道,闻弦馆后堂那座听雪阁,上一个用过的人是谁?”
      “谁?”
      “崔相府上的旧客。四年前。”殷月楼说,“自那以后,那间阁子就再没人用过。”
      窦凝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年前。崔澹的人在这里用过那间阁子。现在,又有人点了听雪阁。
      她推开后堂的门,穿过那条挂满细竹帘的回廊。雪又下起来了,落在竹帘上,沙沙地响。她在回廊尽头停下,推开那扇雕着竹纹的木门。
      阁子里点着一盏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窦凝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灰衣,没有随从,背对着她。听见开门声,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着那张脸。
      不认识。
      可她看着那人端起茶杯的姿势、抬眼的角度、开口前先偏一下头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碎了。
      那人开口了。
      “窦姑娘,请坐。”
      声音不是崔澹的。
      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可这个人端起茶杯、抬眼、偏头的姿势,和崔澹一模一样。
      “我是崔相的人。”那人说,“他让我来,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在宫里活下去。”那人把茶杯放在桌上,“以及,怎么在活下去之后,还记得自己是谁。”
      窦凝筝站在门口,雪从她身后飘进来,落在她的肩头,一片一片,像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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