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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宫 他不想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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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阁里的灯很暗。
那人坐在灯下,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搭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像一双从不做粗活的手。可窦凝筝看见他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细如发丝,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那是被极薄的刀刃割过的痕迹。
“坐。”那人又说了一遍。
窦凝筝没有坐。她把门合上,雪被关在外面,风声一下子小了。
“你是谁的人?”
“崔相的人。”
“崔相的人多了。你是哪一种?”
那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颧骨微微耸起,让那张平淡的脸忽然有了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哪一种都不是。”他说,“我是他买回来的。十一年前,在去南梁的路上。”
窦凝筝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他买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养着。”那人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养了三年,才让我做第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什么?”
“认人。”那人抬眼看她,“崔相给我看了一张画像。上面是一个七岁的女孩,坐在长安城一条巷子的门槛上。他说,将来有一天,你会见到她。见到了,就替我看一眼,是不是她。”
窦凝筝没有说话。她的心在跳,可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暗营十年教给她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浮了上来。不能慌。不能动。不能让人从你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你认出来了?”她问。
“画像上的女孩,眉心有一颗很小的痣。”那人说,“你没有。可崔相说,是你。”
“凭什么?”
“凭你的箜篌。”那人放下茶杯,“《孤鸿》这支曲子,是南梁宫里流出来的。全天下会弹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是一个。还有一个,是当年教你的人。第三个,是写这支曲子的人。”
窦凝筝的呼吸停了一拍。
“写曲子的人是谁?”
“你不知道?”那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教你《孤鸿》的人没告诉你?”
“教我的先生是个哑巴。”
“那难怪。”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孤鸿》的曲谱,是元和元年冬,崔相亲手写的。写完之后,他让人把谱子送进了南梁死士营。”
窦凝筝站在那里,像被人从脚下抽掉了一块砖。
《孤鸿》是崔澹写的。她弹了十年的曲子,是崔澹亲手写的。她以为这是南梁宫里的旧曲,是她和故国之间最后一点联系。可这支曲子的每一个音,都是崔澹的声音。
“你撒谎。”她的声音很平。
“我有没有撒谎,你自己清楚。”那人说,“你弹这支曲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它比南梁任何一支曲子都苦?因为写它的人,不是在写南梁。他是在写他自己。”
窦凝筝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暗营里那位哑巴先生。他敲着竹棍教她这支曲子的时候,敲得格外用力,敲到最后,竹棍都裂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曲子太难。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因为哑巴先生知道这支曲子的来处。
“崔相让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不是。”那人站起来,“崔相让我来教你三件事。第一件,你已经知道了。怎么在宫里活下去——靠脑子,不靠刀。”
“第二件呢?”
“第二件,怎么分辨谁的话是真的,谁的话是假的。”那人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眉心虚虚点了一下,“比如,梁公公让你进宫,不是为了听曲。”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死。”
阁子里静了下来。灯花爆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梁公公是李湋的人。”那人说,“李湋是唐宗室亲王,跟崔相斗了六年,输多赢少。他动了歪心思,想借南梁的手除掉崔相。你入长安的消息,他比崔相还先知道。所以他让梁公公把你弄进宫。宫里死一个乐伎,比死一只雀还容易。”
窦凝筝想起那块门牌背面的“诛”字。
“门牌上的字,是李湋的人刻的?”
“是。”那人说,“你若是带着那块门牌进了宫,第二天,你就会因为‘行刺圣上’被金吾卫乱刀砍死。死无对证。崔相想保也保不了。”
“第三件事呢?”
那人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灯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底朝上,放在桌面上。
杯底压着一样东西。很小,很薄,是一枚铜片。
“第三件,”那人说,“怎么在想要一个人死的时候,还能记住他活着的样子。”
窦凝筝看着那枚铜片。铜片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她凑近看,那个字是“澹”。
“这是崔相的字。”那人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要是想杀他,先拿着这个。杀他的时候,把这个放在他手里。”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人抬起头,看着窦凝筝的眼睛,“他不想空着手死。”
窦凝筝站在听雪阁里,看着桌面上那枚铜片。铜片上的“澹”字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小块烧过的炭。
她伸手,拿起那枚铜片,收进贴身的香囊里,和素桐的头发、素桐的绣线放在一起。
“替我把门牌还给他。”她说,“告诉他,我不用。”
“你不用?”
“我用不上。”窦凝筝转身,推开门。雪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火一暗。“我不用他告诉我宫里有多少把刀。我自己数得清。”
她走进雪里。
回廊上的竹帘哗啦啦地响,像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她没有回头。可她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从听雪阁到回廊尽头,到她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
窦凝筝进了屋,把门闩上。
她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崔澹在西市给她的那枝杏花。杏色的花瓣已经蔫了,花枝上的刻痕还在。她摸着那个“沈”字,指尖一遍一遍地描。
沈。
她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可她觉得,这个字比“归”更重。
她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绢册,又把素桐的竹签拿出来对比。竹签上的杏花刻痕,和杏花上的刻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刀工。素桐的刻痕粗,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杏花上的刻痕细,像是用极薄的刀刃一笔刻成。
崔澹刻的。
他把杏花递给她的时候,已经刻好了这个字。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姓沈。可他自己也是南梁人,他七岁被带到长安,改了名字。他是不是也姓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
窦凝筝把杏花和竹签收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桂树,被雪压断的枝子已经彻底断了,半截树杈歪在雪地里,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她想起那个听雪阁里的人说的话。
“怎么在想要一个人死的时候,还能记住他活着的样子。”
她把窗合上,回到床边坐下。她伸手解开颈间的旧绳,把那半枚假铜钱取下来,放在掌心。铜钱上的“南”字在灯下显得很旧。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重新系好。
明天酉时,延喜门外。
她要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她站起来,把那套梁公公送来的月白宫缎衣裳从漆盒里取出来,抖开。袖口的连枝杏纹绣得很细,针脚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对着镜子,把衣裳在身上比了比。
镜子里的她,月白的衣裳,杏色的绣纹,冷瓷的脸。
像一个真正的、从会稽来的箜篌师。
她把衣裳叠好,放回漆盒里。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下抽出那柄短刃,拔开鞘,刀身映着灯火,薄得像一汪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刀收回鞘中,贴身藏好。
明天酉时,延喜门外。她会穿着那身月白的宫装,带着这把刀,走进那座吃人的宫。
她吹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对自己说:素桐,再等一等。我先进宫。等我出来,就去找你。
雪还在下。